木匣放在乾清宫的书案上,在烛光下泛着陈年紫檀的幽暗光泽。
陈默试了几种方法,锈死的铜锁纹丝不动。匣体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机构。他想起鲁老头的话——“机关秘术”。
这不是普通的盒子。
他暂时将它收起,当务之急是另一件事:匠作会里的那个眼神闪烁的年轻工匠。
鲁老头提到他叫“二狗子”,大名冯全,是坊里手艺最灵巧的学徒之一,尤其擅长雕花镂刻。
“陛下赏银那天,他眼睛就直往银子上瞟。”鲁老头回忆时,眉头紧锁,“后来几天,总找借口往外跑,说是家里老娘病了。可老奴记得,他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
疑点重重。
陈默没有声张,只是让王承恩安排了两个信得过的小火者,暗中盯住冯全在宫外的行踪。同时,他给骆养性递了话,查查这冯全的底细。
三天后,消息回来了。
冯全出了宫,没去任何药铺或住处,而是在西城根一处偏僻的茶摊,和一个卖干果的小贩低声交谈了许久。小贩给了他一个小布包。
骆养性的人跟丢了小贩——那人对街巷熟悉得惊人,几个拐弯就没了影。
但布包里的东西被截了下来:是几块上好的松烟墨,和一卷质地特殊的桑皮纸。纸很薄,透光,对着烛火能看到极淡的水印纹路,像是……某种莲花的变体。
“墨和纸都没问题,市面常见。”骆养性亲自来报,声音压得很低,“但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传递……必有问题。那桑皮纸的水印,卑职找了老匠人看,说是南直隶徽州一带特产的‘隐纹纸’,多用于……密写。”
密写。
陈默心头雪亮。匠作会里有白莲教的暗桩,而且已经开始向外传递消息了。
穿什么?曲辕犁的图样?匠作会的赏格制度?还是……皇帝对匠人的格外看重?
都有可能。但直觉告诉他,对方感兴趣的,恐怕不止这些。
他想起了木工坊里那些刻着奇怪符号的残片,想起了武宗留下的那个打不开的木匣。
“先别动他。”陈默沉吟道,“看看他下次什么时候出去,和谁接头。布包里的东西,换点普通的墨和纸,照样给他。”
“陛下是想……放长线?”骆养性问。
“线那头,可能不只是个小贩。”陈默目光微冷,“朕要知道,这钉子,到底为谁办事,又想得到什么。”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匠作会那边,你安排两个生面孔,扮成新学徒进去。要手巧,机灵,最好是懂点木工活的。”
骆养性立刻明白:“盯着冯全在坊内的举动?”
“也保护鲁老头他们。”陈默点头,“暗桩未必只有一个。”
骆养性领命而去。
陈默独自坐在书案后,指尖敲着桌面。白莲教的触角比他想的更深。宫内有人(御药房),宫外有网络(京畿刺杀),如今连他刚刚经营的匠作会,也被渗透了。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邹元标说他们在“找东西”,与武宗旧案有关。
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那个行事荒唐、喜好巡游、建豹房、自封大将军的皇帝。史书对他评价极低,但民间关于他的奇闻异事却层出不穷。
一个荒唐皇帝,能留下什么值得白莲教苦心寻找几十年的“东西”?
还有那些图形密码……原主朱由校刻下的那些水车、齿轮、杠杆,是否也是某种线索?
他正沉思,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脸色有些不安。
“陛下,鲁师父求见。”
“让他进来。”
鲁老头进来时,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他神色激动又惶恐:“陛下,老奴……老奴有罪!”
“何罪之有?”
鲁老头掀开红布,里面是一套精致的黄杨木雕版,刻的正是曲辕犁的分解图,旁边还有楔子的用法详解。
“这是……冯全那小子主动请缨刻的,说是要留给坊里当样本。”鲁老头声音发抖,“刻得是真好,分毫不差。可老奴刚才对样时发现,他在……在犁辕背面,用极细的针,刻了些东西。”
陈默拿起一块雕版,对着光仔细看。
在犁辕的背面,那些天然木纹的掩饰下,果然有一行针尖刻出的、几乎肉眼难辨的符号。不是文字,像是……简化的莲花图案,旁边还有几个扭曲的记号。
又是莲花。
“他刻完就交给你了?”
“是,刻完就说肚子疼,要去茅房。”鲁老头急道,“老奴越想越不对,赶紧来禀报陛下!这混账东西,是不是在搞什么邪门歪道?”
陈默放下雕版,心中了然。冯全不是在传递情报,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标记”某些东西。这套标明了改良细节的雕版,一旦流传出去,就等于将曲辕犁的技术细节,连同这个隐藏的“莲花标记”,一起散播出去。
白莲教想要的不只是情报,他们可能想将某些技术,或者与这些技术相关的“标记”,据为己有,甚至……赋予某种“神性”或“教义”。
“东西留下,你回去,一切如常。”陈默安抚鲁老头,“冯全那边,朕自有安排。你看好其他匠人,近日做出的重要物件,都仔细检查一遍。”
鲁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默拿起那块雕版,指尖拂过那些细微的莲花刻痕。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某些史料。白莲教在明代中后期,常与民间手工业者、流民结合,其教义中不乏对“机巧”、“异术”的推崇和神秘化。
难道他们寻找的“东西”,与“机关秘术”有关?而匠作会的发展,无意中触动了他们的神经?
他走回内室,取出那个武宗留下的紫檀木匣。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撬锁,而是仔细抚摸匣子表面每一寸木质。紫檀坚硬,纹理细密,但在匣子底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他触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木材的冰凉。
是金属。
极薄的一片,嵌在木头里。
他取来细针,小心探入那片冰凉周围的缝隙。轻轻一挑。
“咔。”
一声轻响,不是锁开,而是匣子侧面弹开了一个拇指大小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钥匙,只有一张折叠得极小的、泛黄的纸。
陈默屏住呼吸,用镊子夹出,缓缓展开。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幅图。
一幅用极细墨线绘制的、结构复杂到令人眼晕的……
机关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