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李起元走进乾清宫西暖阁时,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当了一辈子户部官,从主事爬到尚书,自认见过风浪。但今天这场面,没见过。
暖阁里没设御座,只摆了一张巨大的花梨木长案。案上没堆奏疏,反倒铺着几张怪模怪样的巨幅宣纸,上面画满了横平竖直的格子。皇帝穿着常服,坐在案首,左右坐着司礼监掌印魏忠贤、秉笔王体乾,还有内官监、御用监等几个要害衙门的大太监。
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
“李卿来了,坐。”陈默指了指下首一个空位。
李起元谢恩坐下,偷眼瞥了瞥那几张“格子纸”。横向列着各监司名目,纵向标着“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八字,每个格子都空着,像一张张等待填写的判词。
“今日叫诸位来,只为一件事。”陈默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脊背挺直,“算账。”
他拿起手边一叠账册——是内承运库(内帑)近三年的收支总略,随手翻开一页。
“天启元年,内承运库收各地矿监税使银共四十七万两。支出项:‘宫中用度’二十四万两,‘赏赐’十八万两,‘其他’五万两。”他念完,抬眼看向内承运库太监张彝宪,“张公公,‘宫中用度’二十四万两,明细何在?‘其他’五万两,又是什么?”
张彝宪胖脸冒汗,支吾道:“回皇爷,明细……明细都在库房档里,‘其他’多是些零碎开支,修缮、采买之类……”
“零碎开支五万两?”陈默语气平淡,“朕看文华殿上月换了几扇窗棂,木料加工钱,统共不到三十两。你这五万两,够把紫禁城的窗子全换一遍了。”
张彝宪噗通跪下:“奴婢……奴婢这就去查明细!”
“不必了。”陈默将账册往案上一丢,“从今日起,内承运库所有收支,按朕给的这个‘四柱清册法’记账。”
他指向那几张格子纸:“‘旧管’,即上月结存;‘新收’,即本月收入,每笔需有来处、数目、经手人;‘开除’,即本月支出,每笔需有去处、数目、凭证;‘实在’,即本月结存。四数必须勾稽相符,差一分一厘,说明账有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各监司,一律照此办理。每月初五,将上月清册报司礼监汇总,由王承恩初核,王体乾复核,朕每月十五亲览。”
李起元听得心头狂震。他是老户部,自然明白这“四柱清册”的厉害——这是把复式记账的雏形强行塞进了内廷!从此每一两银子的来龙去脉,都被框进了格子,再难腾挪遮掩!
魏忠贤一直垂着眼,此刻缓缓开口:“皇爷圣明。此法甚好,只是……各监司事务繁杂,骤然改制,恐下面人手生疏,耽误正事。”
“生疏就学。”陈默看向他,“厂臣可挑几个精干算手,由户部派人教授此法。十日内,朕要看到第一批账目。”
他把“户部”二字咬得很重。
李起元一个激灵,立刻起身:“臣……臣定当竭力!”
这是皇帝在给他递刀子,也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但他没得选。
陈默又看向王体乾:“王公公,司礼监的批红存档,从即日起,也需与相关支出账目勾连。一笔批红,对应一笔钱粮去向,同样要入册。”
王体乾躬身:“奴婢遵旨。”他声音平稳,但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这是要溯及过往,把魏忠贤多年批红的账,也翻出来对一对!
暖阁里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陈默不再多说,拿起炭笔,在另一张空白格纸上,当众演示。
“例如,兵仗局上月‘旧管’铁料十万斤,‘新收’采买五万斤,‘开除’打造刀枪耗用八万斤,‘实在’应为七万斤。若账上‘实在’是六万九千斤,少了一千斤,那么,这一千斤铁去了哪里?是损耗?是贪墨?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每说一句,底下几个太监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已不是算账,这是拿着放大镜,找他们脖子上的绞索。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陈默放下炭笔,声音转冷,“朕希望,这新账册记下的,是清清楚楚的国用民生,而不是某些人的催命符。”
他站起身:“十日后,朕在此处,看第一批清册。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李起元走在最后,脚步虚浮。他知道,从今天起,户部再也别想和稀泥了。要么跟着皇帝把这潭浑水搅清,要么被这浑水淹死。
暖阁里只剩下陈默和王承恩。
“陛下,”王承恩小声问,“十日后,他们真能交上来?”
“有人能,有人不能。”陈默看着案上那些空白的格子,眼神深邃,“不能的,就是有问题。能交上来的……”
他顿了顿:“也未必干净。但至少,他们得先学会,把脏东西藏得更深。”
“那……不是白费功夫?”
“不会白费。”陈默摇头,“只要他们开始藏,就会留下痕迹。而且……”
他想起鲁老头截下的那份带莲花标记的雕版,想起冯全鬼祟的行踪。
“有些人,一急,就会露出马脚。”
话音刚落,骆养性求见的牌子递了进来。
陈默立刻宣入。
骆养性步履匆匆,进来后低声道:“陛下,冯全有动静。他今日借口买刻刀,又去了西城根,这次见的不是小贩,是个算命先生。两人进了茶馆单间,我们的人扮作茶客隔墙听,听到几句……”
“说什么?”
“那算命先生说:‘东西已送出城,上面很满意。让你查的那件事,加紧。’冯全问:‘木匣真在宫里?’算命先生答:‘十有八九。当年武宗豹房的秘藏,大半落在他手里。’”
武宗豹房!秘藏!
陈默心跳陡然加速:“还有呢?”
“冯全又说:‘皇帝近日查账甚紧,各监司人心惶惶,正是机会。’算命先生叮嘱:‘账目乱,才好浑水摸鱼。留意内承运库和银作局的旧档,尤其是……正德年间的那几笔。’”
正德年间!武宗年号!
陈默深吸一口气。所有线索,似乎都开始向那个荒唐的武宗皇帝汇聚。
白莲教在找武宗留下的“东西”。
而自己手里,恰好有一个武宗留下的、装着机关图的木匣。
还有,他们提到“内承运库和银作局的旧档”……
“骆卿,”陈默沉声道,“加派人手,盯死冯全和那个算命先生。另外,暗中调阅内承运库和银作局正德年间的账目存档,特别是……涉及‘秘藏’、‘异赏’、‘机巧开支’的款项。”
“卑职明白!”骆养性领命,又补充道,“还有一事,兵仗局那边,按陛下新法粗略一核,近三年铁料‘损耗’高达两成,远超常例。是否……”
“先别打草惊蛇。”陈默摆手,“把所有异常账目,暗暗记下。十日后,朕要借这‘四柱清册’,让他们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骆养性退下后,陈默独自站在巨大的格子图前。
横线竖线,交织成网。
账目、白莲教、武宗秘藏、机关图……这些看似不相干的线索,正在这张网里,慢慢靠拢。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它们彻底浮出水面之前,织好这张网。
然后,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