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琉璃珠在“需协办”栏里悬到第三日时,陈默去了司礼监偏厅。
看板前,王承恩正踮脚摘那颗珠子,动作小心翼翼像在拆引线。木牌背面已用朱笔批了红:“东厂自查,五日内报。”
“查清了?”陈默问。
王承恩回头,脸上有倦色:“回皇爷,纸是内承运库去年拨给咸安宫的御用罗纹笺。笔迹…刻意模仿了都察院一位御史的笔锋,但撇捺间的顿挫,是宫里人常年悬腕练字的习惯。”
陈默接过木牌。上面那行“工部右侍郎张秉忠贪墨河工银”的小楷,此刻看来像淬了毒的绣花针——精巧,且直奔要害。
“咸安宫。”他重复这三个字,指尖在冰凉的木牌上敲了敲,“客妈妈移居西苑后,她宫里那些笔墨纸砚,该收的没收到?”
“收是收了。”王承恩压低声音,“但奴婢查到,移宫前三日,曾有八名宫女太监‘因病’放出宫。其中两人,是客老夫人贴身伺候文书之事的。”
窗外的蝉突然聒噪起来。陈默望着看板上那些红黄绿珠,忽然觉得它们像一串串挂在蛛网上的露水,看着清澈,内里却映着整张网的阴影。
“去请魏督公。”他说,“顺便带两份东西——一份是去年工部河工银的拨付明细,另一份…”他顿了顿,“把都察院那位被模仿笔迹的御史,三年来所有奏折抄本也带上。”
魏忠贤来得很快。迈进偏厅时,他先飞快瞥了一眼看板——那颗紫珠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空悬的红绳。他眼皮跳了跳。
“督公看看这个。”陈默将匿名信拓本推过去。
魏忠贤只扫一眼,后背便绷直了:“这…这是诬告!张侍郎上月刚核销了河南三府的河工账,若有问题,当时就该……”
“朕没问张侍郎。”陈默打断他,又将另一叠纸推过去,“朕问的是,这纸,这笔迹,这恰到好处的举报时机——工部正在重拟物料采购新规,张秉忠是主推者之一。此刻告他贪墨,若查实,新规夭折;若查不实,工部上下人心惶惶,改革照样停滞。”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督公,你说这像不像一石二鸟?”
魏忠贤额角渗出细汗。他忽然意识到,皇帝召他来,不是要问责东厂失察,而是要借他的眼睛,看清这潭浑水下的第二层、第三层涟漪。
“奴婢…”他嗓子发干,“奴婢这就彻查咸安宫旧人。”
“不。”陈默却摇头,“查,但要换个查法。”他指向那块空悬的红绳,“匿名信既上了看板,便需有个交代。你东厂对外就宣布:查无实据,但张侍郎确有账目不清,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魏忠贤愕然抬头。
“然后,”陈默继续道,“你私下放出风声,就说陛下震怒于匿名诬告,已密令东厂追查信源。风声要放给…晋王府在京的眼线。”
偏厅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爆开的噼啪声。魏忠贤脑中急速盘算:轻罚张秉忠,是保改革不中断;假意追查匿名,是引蛇出洞;而晋王——那个月前刚被皇帝敲打过私矿的藩王,恰与工部几位反对新规的官员走动密切。
“陛下圣明。”他终于伏身,这一次,语气里没了往日那种浮于表面的谄媚,多了丝钝重的惧意。皇帝不只在下棋,更在织一张能粘住所有人手脚的网。
三日后,看板旁多了两样东西。
左侧立着一只三尺高的黑漆木箱,箱顶开狭长投信口,正面刻着八个填金大字:实名举报,三日必复。右侧则是一面普通的粉壁,悬着笔墨纸砚,上方横幅:匿名线索,仅供参考。
规矩贴在一旁:凡投实名箱者,需留姓名官职住址,三日内必有司礼监回执告知受理情况;而匿名壁上的信息,官府可看可不看,查实无功,诬告无责。
新规颁布当日下午,实名箱纹丝未动,匿名壁上却已贴了七八张纸。有揭发邻居偷税的,有控诉胥吏吃拿卡要的,甚至还有一张写着“京西王婆家烧饼比东市贵一文钱”。
陈默站在壁前,一张张看完,忽然笑了。
“皇爷?”王承恩不解。
“你看,”陈默指着那些字迹潦草的纸条,“敢实名举报的,要么握着实锤,要么抱着玉石俱焚的心。可敢匿名的…”他抽下那张烧饼价的纸条,“大多是这般鸡毛蒜皮,或是试探衙门反应的投石问路。”
他转向那口黑漆木箱:“但有了这口箱子,那些真正想说话又怕报复的人,便有了条缝。而有了这面墙,”他又看回匿名壁,“那些想搅浑水的人,也有了去处。”
“可若…若有人用假名投实名箱呢?”
“那便是欺君。”陈默淡淡道,眼里掠过一丝冷光,“查出来,罪加三等。”
话音落下的傍晚,实名箱迎来了第一封信。
信很厚,封皮上工整写着姓名住址:东城兵马司副指挥赵炎。内容是关于京城火甲队克扣饷银、虚报名额的实证,附了七名士卒画押的证词和三张涂改过的花名册残页。
王承恩连夜核查,次日黎明便派小太监往赵家送去了回执:已受理,编号玄字零零壹,请静候。
这件事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溅起多大水花,却让许多人夜里多了桩心事。
第七日,魏忠贤密报入宫:咸安宫一名放出宫的老太监,昨夜暴毙于城外租宅,仵作说是心悸猝死。但东厂番役在其枕下,发现半张未烧尽的纸,上有一行小字:“晋府管事约见,言及工部…”
纸的余烬旁,还沾着点独特的香料碎末。经辨认,与上月晋王进京时所携熏香一致。
陈默听完,只问:“张侍郎的新规,推行到哪一步了?”
“已发往十三省抄报。”王承恩答。
“那就好。”陈默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死无对证,便到此为止。至于晋王…”他顿了顿,“把他私矿充公的那两处账目,抄送宗人府一份,就说朕想知道,这些年矿上的银子,究竟养肥了多少条蛀虫。”
烛火噼啪一声,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那面匿名壁上,又多了几张新纸条。其中一张字迹格外工整,写着:“东厂某千户,近日与晋王府管家三次密会于酒楼。”
陈默看完,将纸条轻轻按回壁上。
“让他们写。”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写得越多,朕越看得清,这潭水里到底藏着多少只王八。”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宫灯渐次亮起,将那面看板、那口黑箱、那面粉壁,都照得幽幽发亮。
而在更深的暗处,某些人开始辗转难眠——他们忽然发现,那面曾经以为可以随意涂抹的墙,如今竟映出了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