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小眠站在原料架前,看着原本堆满“星辉草”和“月光髓”的格子,此刻空空荡荡,只剩下角落里几根干枯发黄的残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但那股气味正在散去——就像这家工坊的命脉正在被一点点掐断。
唐晚舟靠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叠单据,脸色不太好看。她的风系魔力气流在周身微微扰动,把地上的碎纸屑吹得打转,显然情绪不稳。
“查清楚了。”唐晚舟把单据往桌上一拍,“黑潮商会放话出去,谁给梦工坊供货,就是跟他们过不去。所有散商一夜之间全撤了单,三家原本签了长期合同的原料供应商,今天早上集体毁约,违约金倒是赔了,但赔的是最低额度——合同里早就埋了免责条款,他们早就准备反水了。”
宁小眠盯着那几根枯草,没说话。
她今天没穿外套,只套了一件宽松的针织衫,领口有点大,露出半边锁骨。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脸颊边。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呆,但唐晚舟认识她这么久,知道这种平静比发脾气更可怕。
“还有呢?”宁小眠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但问得很清楚。
唐晚舟翻开第二张单据:“黑潮那边同时在收市面上所有高品质的星辉草,价格抬了三成,把中小炼金工坊的原料全截走了。我们下一批订单是三天后,如果到时候没有原料补进来,梦工坊的炼金炉就得停一半。”
宁小眠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初冬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仓库外面是一条窄巷,路灯昏黄,巷子对面的墙上有黑潮商会的涂鸦标志——一只要吞掉月亮的黑色手掌。这个标志最近半年扩张得很快,从原料端到销售端,一步一步地蚕食着中小炼金势力的生存空间。
“他们想让我断货,然后低价收购我的配方和工坊。”宁小眠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唐晚舟咬了咬嘴唇:“大概率是这样。黑潮的会长叫霍连山,早年靠走私魔药原料发家,后来洗白做了商会,手段一直很脏。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去年有一家炼金工作室被他逼得走投无路,最后连人带配方一起吞了。”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转过身来,看着唐晚舟,脸上带着困意,但眼底的神色却让唐晚舟后背一紧。
“黑潮商会是不是每个月都会办一次原料拍卖会?”宁小眠问。
唐晚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对,明天晚上就有一场,在金澜大酒店的地下拍卖厅。他们会在拍卖会上放出稀有级的原料,专门钓那些急需货的中小炼金师,然后在价格上狠宰一刀。”
宁小眠“哦”了一声,然后走到桌边,拿起唐晚舟放在那里的拍卖会邀请函,翻了两页,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小眠,你不会是想……”唐晚舟皱眉,“去黑潮的地盘抢原料?那太危险了,那个拍卖厅里全是他们的人,安保级别不低,而且霍连山本人坐镇,你要是闹出动静——”
“我不抢。”宁小眠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笑容很软很甜,像一颗裹了糖衣的药丸,“我去买。”
宁小眠没有多解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沈知衡的消息。
“听说你工坊出事了,我在校门口等你。”
宁小眠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校门口的灯光很亮,沈知衡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她的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看到宁小眠从巷子里走出来,微微歪了歪头,把奶茶递过去。
宁小眠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咬着吸管,看着沈知衡。
沈知衡也没有急着问。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在她的太阳穴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的体温。
“你生气了。”沈知衡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宁小眠咬着吸管,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不是那种生气的生气。”她慢慢说,像是在组织语言,“就是……有人想动我的东西,我不高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们动的是梦工坊的东西。”
沈知衡看着她,眼底的光柔和下来。她认识宁小眠这么久,知道这个女孩平时有多软。她会在课上睡着流口水,会因为找不到拖鞋而在宿舍里光着脚走来走去,会为了多睡十分钟而放弃早饭。但她也知道,当宁小眠真的在意一件事的时候,那种沉默的决心有多重。
“明天晚上的拍卖会你会去吧。”沈知衡说。
宁小眠没有拒绝。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奶茶,然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沈知衡的手。她的指尖有点凉,手很小,几乎整个被沈知衡的手包住了。
沈知衡微微一怔,然后反握回去,指腹轻轻摩挲着宁小眠的手背。
“不用担心。”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从奶茶杯后面传出来,“我有办法。”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浅浅一翘:“我知道。”
她们并肩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干燥和远处夜市的气味。宁小眠的手指在沈知衡的掌心里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我明天要在拍卖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造出比他们拍卖品更好的材料。”她说,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让他们知道,断我的原料,没用。”
沈知衡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酒店的外立面贴着大理石,门口的喷泉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进出的人衣着光鲜。地下的拍卖厅入口在酒店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通道里,通道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胸口的徽章是黑潮商会的那只黑色手掌。
宁小眠和沈知衡走进去的时候,门口的安保拦住了她们。
“邀请函。”其中一个安保面无表情地说。
宁小眠从口袋里掏出邀请函递过去。安保接过来,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她们两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显然认出了宁小眠——黑潮商会的情报系统不会漏掉最近风头正劲的梦工坊主人。
他没有多说什么,把邀请函还了回去,侧身让开了路。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隐隐可以听到里面的人声和酒杯碰撞的声响。
拍卖厅比想象中大,能容纳两百人左右,此刻已经坐了大半。前方的拍卖台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灯光聚焦在中央的展示柜上,柜子里放着几块泛着淡蓝色荧光的矿石——那是稀有级的“月露晶”,高阶炼金术常用的核心原料。
宁小眠看了一眼,没有多在展示柜前停留,目光扫过整个拍卖厅,最后落在最前排的一个座位上。
那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棕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那种温和笑容——但笑容底下藏着刀。他的身边站着两个保镖,气息沉稳,显然是练过的。
霍连山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隔着半个拍卖厅,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一锅正在慢慢加热的水,让人感觉不到烫,直到皮肉被煮熟。
宁小眠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也没有笑。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被灯光晃到了,又像是在看清什么东西。
沈知衡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一步,挡在了她前面半个身位。
霍连山从座位上站起来,穿过人群,朝她们走了过来。
“宁小眠同学,久仰大名。”他伸出手,笑容满面,“没想到你会来参加我们的拍卖会,真是蓬荜生辉。”
宁小眠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握。
她只是抬起头,用那种困倦的、软糯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全场瞬间安静的话。
“会长先生,我今天来,不是来买东西的。”
霍连山的手停在半空中,笑容不变,但眼底的锐光一闪。
宁小眠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拍卖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来教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稀有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