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霍连山脸上的笑容依然挂着,但那笑容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温和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娇小的女孩。
“教教我?”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玩味,“宁同学,你知道今天这场拍卖会,台上放的都是什么级别的材料吗?”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打得毫无防备,嘴巴微微张开,眼睛半闭,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在课堂上撑不住要睡着的学生。旁边的几个宾客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们怕这女孩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
沈知衡站在宁小眠身边,没有笑,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愉悦。她知道小眠不是在故意挑衅——她只是真的困了。但这种无意识的轻慢,比任何刻意的挑衅都更让人窝火。
“会长先生,”沈知衡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既然小眠想展示一下,不如就给她一个机会?”
霍连山看了沈知衡一眼,目光在沈知衡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他当然认得沈知衡——全知路线的首席,特派监督,在这片地界上,她的身份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重得多。
“沈首席也在,那自然更好。”霍连山笑了,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宁同学上台,让我们开开眼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但拍卖厅里的人都听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有好奇的,有玩味的,有等着看笑话的。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朝拍卖台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脚底长了吸盘,拖拖拉拉。棉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软的摩擦声,和她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学院外套一样,透着一种“我真的不想动”的气息。
沈知衡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她的目光扫过拍卖厅的四周——入口处的两个安保,舞台两侧的阴影里隐约站着的三个人,以及二楼包厢的落地窗后面,一个模糊的人影。
霍连山准备的“惊喜”,比想象中要多。
宁小眠走上拍卖台的时候,展示柜里的月露晶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把她的脸映得有些虚幻。她低头看了看那块矿石,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展示柜的玻璃。
“这个,”她说,“品级不对。”
霍连山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宁同学说笑了,这批月露晶是经过鉴定师认证的,稀有级上品,价值——”
宁小眠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表面镀了一层月露晶粉末,里面是普通的石英矿。连中品都算不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宾客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看向霍连山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他的手指在袖口下微微攥紧,但面上依然维持着体面:“宁同学,说话要讲证据。你空口说白话,抹黑我黑潮商会的信誉,这可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宁小眠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然后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展示柜里的月露晶。
那根手指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毫无威胁。
虚空之力在指尖凝聚的瞬间,空气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身。拍卖台上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所有的电子设备同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展示柜里的月露晶,连同整个展示柜,从宁小眠指尖触碰的位置开始,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擦去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不是粉碎,不是炸裂,不是融化。
物质从存在变成了不存在,从实变成了虚,从有变成了无。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碎片,没有任何征兆。
不到三秒,展示柜和里面的矿石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
拍卖台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空缺,边缘光滑得像是被精密仪器切割过。铺在台面上的深红色绒布从空缺处垂落下来,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抚过。
拍卖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所有的目光都盯着那个空缺,盯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那虚空不是黑暗,不是阴影,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无”,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从那个空缺处移到宁小眠的手指上,又移回空缺处,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站在他身后两侧的保镖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但宁小眠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她放下手,转过身,朝拍卖台下的沈知衡走去。
“嗳,知衡,”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软绵绵的,“我好困,我们回去吧。”
沈知衡快步上前,在她踏上最后一阶台阶的时候,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宁小眠的体温偏凉,但沈知衡的手是温热的。她微微收紧双臂,把小眠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又乱用能力。”
“我没有乱用,”宁小眠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含糊不清,“我只是想让她看看……”
“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稀有原料。”
沈知衡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抚了抚小眠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犯困的猫。
霍连山站在拍卖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失去了温度。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个看起来只会犯困的女孩,刚才那轻轻一指,展示出来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虚空系能力,物质归虚——这不是普通魔女能掌握的。就算是他高价请来的那些战斗型魔女,也做不到这么轻描淡写地让一个被多重禁制加固的展示柜凭空消失。
那个展示柜上,加了三层防御法阵和一层反干扰禁制。
宁小眠刚才那一指,把禁制、防御法阵、展示柜和矿石一起抹掉了。
“会长先生,”沈知衡抬起头,看向霍连山,语气平静,“今天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以后梦工坊和黑潮商会的合作,就到此为止了。”
沈知衡没有等他回答,搂着宁小眠,转身朝拍卖厅的大门走去。
宁小眠半闭着眼睛,整个人挂在沈知衡身上,像一只被抱起来的小动物。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但沈知衡的手臂稳稳地撑着她,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这两个人,从拍卖台到大门,一步一步,直到她们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门关上的一瞬间,拍卖厅里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有惊叹,有议论,有压低声音的质疑。
他的目光盯着大门的方向,盯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身后的保镖能听到。
保镖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是,会长。”
霍连山抬手摸了摸自己西装领口上的纽扣,那枚纽扣是黑色的,表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符文,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让人不舒服的表情。
“宁小眠,”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以为黑潮商会就这么点能耐吗?”
走廊里,暖气片的咔哒声依然在响。
昏黄的壁灯把整条走廊照得半明半暗,宁小眠的脚步越来越慢,头越来越低,呼吸越来越均匀——她已经快要睡着了。
沈知衡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抱了起来。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反抗,反而本能地把脸往沈知衡的颈窝里埋了埋,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幼兽。
沈知衡抱着她,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
她的脚步很稳,手臂很稳,呼吸也很稳。但在宁小眠看不到的角度,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变得很冷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