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有任务,要是没有,我也会去你家里睡的。”
他说的“你家里”,指的是山脚下的蝴蝶医馆。
有时候任务回来太晚,他也懒得再摸黑爬上山,便干脆推门进医馆,在那边他留了一个房间。
蝴蝶夫妇早就收拾出来的,被褥随时都是干净的,连枕头都摆了两个。
虽然他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要摆两个。
蝴蝶香奈惠听完这句话,眼底的担忧终于松开了。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转过身,蹲下去,把自己埋进了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里。
脑袋沾上枕头的那一刻,她的睫毛最后颤动了几下,便再也没有力气睁开了。
呼吸几乎是瞬间便沉了下去,变得均匀而绵长,带着一种彻底放松之后的安稳。
黄泉川良在门口站了片刻。
他看着月光落在她散开的发丝上,看着她微微蜷起的指尖在枕头边上缓缓松开。
睡得真快。
然后他伸出手,将被子的一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接着他弯腰熄掉了矮桌上的油灯,轻轻拉上纸门,转身走回了餐桌那边。
见到他一个人出来,餐桌上没有一个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这些年相处下来,大家早就摸透了黄泉川良的性子。
他就是这样的人。
会把床让出去,会走下山去睡医馆,会在做完这一切之后若无其事地回到餐桌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如果他没有出来,蝴蝶千景或许还会慌乱那么一瞬。
当然,也就只有那么一瞬了。
因为黄泉川良这个人,性子太稳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他心里清清楚楚。
除非他的岁数再大一些,那他这个当父亲的或许会多慌一会儿。
不过,也可能丝毫不会慌。
反而会——
“唉。”
算了,还是不说了。
蝴蝶千景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手心手背都是肉,或许等哪天看到两个孩子真正走到了一起,那就真的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放下酒杯,朝黄泉川良招了招手,语气也恢复了平常:“来来来,继续吃饭。吃完饭下山,有新的学习方向了。”
“好的,老师。”黄泉川良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拿起碗筷。
蝴蝶理奈偏过头看了自家丈夫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
蝴蝶千景对上妻子的视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蝴蝶理奈看懂了。
什么“新的学习方向”,不过是找个由头把黄泉川良叫下山去,好让他顺理成章地去医馆睡觉罢了。
蝴蝶理奈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丈夫在这方面,有时候想的还挺多的。
饭后,黄泉川良便被蝴蝶千景带下了山。
夜色已深,山道两侧的树影在月光下摇摇曳曳,虫鸣从草丛深处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蝴蝶医馆,蝴蝶千景点亮了柜台上的油灯,暖黄的光晕在木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
“你先去休息,我还需要整理一下顺序,等我整理完了再喊你。”
蝴蝶千景一边说着,一边随手从书架上抽出几本旧医书,摞在桌上,摆出一副要彻夜工作的架势。
“哦,好。”黄泉川良不疑有他,直接走进了自己在医馆的小房间。
门拉上,被褥已经铺好了,枕头也摆得端端正正。
他躺下去,闭上眼,不到片刻便沉入了深眠。
等他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蝴蝶千景确实递给了他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新资料,墨迹新鲜,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到连夜奋笔疾书留下的深浅不一的笔痕。
黄泉川良接过资料,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
内容确实很新,涉及一些他之前没有接触过的变化,蝴蝶千景的注解一如既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段落之间的衔接处并不太圆滑。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就是了。
黄泉川良将资料收好,留着后面看。
之后,便是几天的休息。
蝴蝶香奈惠在山上好好补了几天觉,气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过来。
之前被藤袭山那七天磨掉的精气神,一点一点地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蝴蝶忍每天一大早就跑去姐姐的房间......
现在是黄泉川良的房间。
钻进被窝里和姐姐腻歪一阵子,然后被蝴蝶香奈惠笑着赶出来洗漱。
日子过得安逸而平缓。
然而几天过去,不管是黄泉川良那边,还是蝴蝶香奈惠这边,都没有接到任何任务。
这让黄泉川良不由得皱起了眉。
不对。
这几年恶鬼的数量明明在持续增长,从隐部队汇总的报告来看,各地的出没频率几乎比往年翻了一番。
他前阵子夜夜出去扫荡,从来不曾空手而归,有时候一个晚上能撞飞好几只。
可现在怎么可能一连几天连一个任务都没有?
不分配给他倒也罢了。
柱的任务调度本来就有别于普通队员。
但蝴蝶香奈惠作为刚刚通过最终选拔的新人,按理说应该很快就能接到自己的第一个正式任务才对。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人在越是这样想的时候,这样的事情就越是容易发生。
这是一种奇怪的心理惯性,像是明知道前面是悬崖,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下看。
同时,一旦联想到某些可能的后果,人的心就会变得格外煎熬。
那些后果未必会发生,但在等待和猜测的真空里,它们会疯狂生长,填满每一个安静的时刻。
当然,黄泉川良并没有觉得煎熬。
他没有那种习惯。
在他这里,没有消息就是没有消息,不需要过度解读。
他对待不确性的方式向来简单粗暴。
有鬼就砍,没鬼就等,焦虑是一种既消耗体力又对战局毫无影响的情绪,他早就从自己的反应里边丢掉了。
煎熬的是蝴蝶香奈惠。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接到任务了。
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往外看,期待她的鎹鸦落在屋檐上,对着她嘎嘎地喊出一个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