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蹲到那台木架车床的主轴旁边,用手握住主轴晃了晃。
主轴在轴承座里左右晃动,间隙肉眼可见。
他直起腰来,语气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脚踏动力忽快忽慢,主轴又有旷量,这种条件下车出来的零件全凭运气。要让它稳定下来,得搞一个减速传动箱,从缴获的日军卡车变速箱里拆几组成型齿轮,配好速比,用皮带接到主轴皮带轮上。这样转速稳了,车刀才能吃得进轨钢。”
陈靖宇站在旁边,听完了沈伯钧说的每一句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向堆放在车间角落的一堆拆散的汽车废件,那是之前几次缴获积累下来的,有变速箱壳体、齿轮组、传动轴,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零件,一直堆在那里没人动过。
他蹲下来翻了翻,用手拨动了一下齿轮组的齿面,感受了一下啮合的平滑度,然后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沈伯钧。
沈伯钧没有多说什么,走过来蹲到那堆废件旁边,两人开始动手往外挑合用的部件。
沈伯钧趴在地上找了一阵,拖出一个大小合适的变速箱壳体,又挑了几组齿面磨损较轻的齿轮,零件摊开在车间空地上。
几个被喊来帮忙的老兵蹲在旁边,递扳手、扶工件,没人多嘴闲聊。
陈靖宇先用卡尺测量了齿轮的内径和齿厚,确认了尺寸范围,然后开始拆解齿轮箱的外壳。
沈伯钧蹲在另一头,用锉刀修整轴承座孔的毛边,又用油石打磨了几处铸造留下的凸起。
进度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大半天时间,几个人硬是用铁皮、轴承和那几组拆出来的成型齿轮,拼出了第一台卧式动力头的雏形。
试车安排在了第二天上午。
动力头通过皮带连接到那台木架车床的主轴上,箱体用螺栓固定在预先浇筑的混凝土基座上。
沈伯钧亲手调整了皮带的张紧度,又用一根水平尺校了校主轴与导轨的平行度。
陈靖宇站在车床旁边,把一根预先车好的钢坯夹入卡盘,启动动力头。
齿轮箱发出了低沉而均匀的啮合声,主轴平稳地旋转起来,没有摆,没有抖。
他把车刀抵近钢坯端面,刀尖碰触工件的瞬间,切削声均匀连贯,削出来的铁屑卷曲成一条连续的螺旋线,落在刀架下方的木盘里。
他停下车床,用卡尺测量了车削后的外径,公差比之前人工脚踏时至少缩小了五成以上,表面光洁度也好了很多,在自然光下能照见模糊的人影轮廓。
几个老工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弹壳复装工位上的战士最先反应过来,抱起新加工好的弹壳送到检验台上一量,原本一天加工三十枚弹壳的工序,现在能翻到八十枚左右,而且废品率明显下降。
沈伯钧蹲在动力头旁边,用棉纱擦着手上的油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像是在检验一台早已预知结果的试验设备。
李云龙是在午饭前跑来看热闹的。
他本来蹲在团部门口抽着烟,听到车间那边传来一阵不一样的机器声,就掐了烟走过来。
一进门就看见那台动力头正在嗡嗡地转动,车床上削出的铁屑卷得又长又匀,地面上摆着一铁匣新复装的子弹,弹壳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弯腰随手抓起一枚弹壳看了看,又摸了一把铁匣边缘,转头冲着陈靖宇后肩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娘的,你小子真把土作坊变成洋工厂了!”
陈靖宇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稳后回身看了一眼那台正在平稳运转的动力头,他隔着那层机油和金属粉尘的气味,知道这座山窝里的兵工厂已经走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上了。
当晚轮到陈靖宇值夜班。
车间里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把工作台周围的一小片区域照亮,其余地方都沉在阴影里。
他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根自制的细钢针,正在从一枚报废的弹壳里往外抠卡死的底火壳。
底火壳的边缘已经被冲锤砸变形了,卡在底火室里纹丝不动,他用钢针沿着边缘慢慢撬,一点一点地把它弄出来。
沈伯钧也没睡。
老人家披着一件旧棉袄,端着一缸热水坐在旁边,看着陈靖宇抠底火的手法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这手法让我想起当年在上海兵工厂见过的一种技术,红铜皮底火叠片延期。只要控制叠片的厚薄和层数,就能精确控制底火的延期起爆时间。”
陈靖宇手里的钢针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手指不再继续撬那个底火壳了,停在那里,脑子里迅速转了一下,底火叠片延期,叠片的厚度和层数决定燃烧时间;
钟表游丝发条,可以提供稳定的旋转动力。
如果把这个原理和缴获的怀表发条连起来,用发条驱动拨轮,拨轮旋转到预设位置时释放撞针,撞针击燃底火,就能造出一个可精确设定时间的机械引信。
他放下钢针,把那枚没抠完的废弹壳也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另一头,从一个木盒里翻出几块从缴获日军物资中搜来的怀表。
他之前没想过拆这些东西,但沈伯钧无意中的一句话把它们变成了可用的零件。
他拧开表盖,用镊子取出里面的发条和齿轮,摊在一块白布上。
沈伯钧也放下茶缸走了过来,蹲在旁边,两人在白布上把零件按功能分类摆开,开始讨论拨轮齿数与发条行程的匹配关系。
头三次试验全部失败。
第一次的引信装配完成之后,他拧动旋钮上紧发条,拨轮转到一半就停住了,发条弹力不足,无法驱动拨轮完成全程旋转。
他拆开重新调整,换了一根弹力更大的发条,又修改了拨轮上的槽道形状以减小摩擦阻力。
第二次试验,发条走完了全程,拨轮也释放了撞针,但撞针击发的力度不够,火帽只被打出一个浅坑,没有点燃。
他把撞针的尖端磨得更锐利,又增加了撞针弹簧的行程。
第三次试验,火帽倒是点燃了,但延时比设定值多了小半拍,齿数计算有误,拨轮的旋转角度和预设时间对不上。
他重新计算了一遍齿数比,把拨轮的直径略作调整,重新装配。
陈靖宇的嘴唇因为上火已经起了一层干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