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把工作时间重新调整了一遍,白天照常处理车间的生产事务,晚上回到住处之后,在油灯下面铺开一叠又一叠的麻纸,开始系统地整理这几年的技术文档和试验数据。
工作台被这些纸张层层摊开,有时他要先挪开几张图才能腾出地方放灯盏。
整理的范围覆盖了兵工厂的全部技术积累。
黑火药的改良配方和最佳颗粒度分布,无烟火药的硝化棉细断度控制和石墨钝感处理参数,迫击炮和步兵炮每次改进的过程记录和对应的弹道数据,榴弹和反装甲弹药从药型罩锥角到破片槽间距的逐项试验记录,他把自己关进那间小工作间里,一坐就是几个晚上。
他把所有零散的记录重新誊抄了一遍,把语焉不详的段落补上了上下文,把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写标记改为全称,将每一条数据都核对了至少两遍。
遇到前后矛盾的试验记录,他会停笔想一想,然后在旁边加一条简短的备注,说明是哪个环节导致数据出现偏差。
这些技术文档整理完成之后,他又花了一周时间撰写了一部《根据地军工发展纲要》。
手稿大约有几十页纸,用麻绳装订成册。
他在纲要里从原料勘探开始写起,根据地境内已知的铁矿点和煤矿点的分布位置,哪些已经被开采过,哪些还有继续利用的价值;
然后是工厂布局,如何在兼顾隐蔽性和生产效率的前提下规划分散式生产网络的规模;
标准化生产,不同口径弹壳的统一壁厚公差、螺纹规格和引信接口尺寸,他建议在全根据地范围内实行统一的制式标准,减少不同工厂之间的零件不通用问题;
最后是人才培养,每个兵工厂应该按照怎样的梯队培养学徒,从哪里招募苗子,从基础钳工到独立操作设备之间需要经过哪些阶段的考核。
他把这些内容全部写进纲要里,最后一页画了一张根据地军工体系的组织架构示意图,从原料端到成品端,用箭头标出了各级单位之间的职责划分和协作关系。
他画完之后把图举到灯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逻辑断点,才吹干墨迹放进文件袋里。
在完成这些公开工作的同时,他在一个用旧木板钉成的小木箱里开始了另一项研究。
这项研究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连沈伯钧也不知道。
他在木箱的内盖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项目代号和一个简单的标注,然后把木箱锁好,钥匙随身带着。
他从缴获的日军电台里拆下了几个还能用的电子管,又找了一些电容和电阻零件,在桌面上搭建了一个极为简陋的测试电路。
近炸引信的原理在理论上他早就推演过很多遍,利用发射出去的弹头搭载一个微型无线电收发装置,在弹头飞行过程中持续向外发射电波,当弹头接近目标时反射回来的电波会在接收电路中形成多普勒频移信号,信号强度超过阈值时触发引信起爆。
这样不需要直接碰撞,只要在目标附近通过就能引爆,杀伤效率远高于传统的碰炸引信,尤其适合对付快速移动的飞机和深藏在战壕、掩体后面的人员。
但理论的清晰和实验的困难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他手头没有微型电子管,只能用普通收音机用的电子管代替,体积太大,根本无法装进弹头里。
电路中的电容电感在发射时承受不了高过载冲击,第一轮试验通电后不到几秒钟就冒烟烧毁了。
他把烧毁的元件换掉,重新调整了电路参数,第二轮通电维持了一个心跳周期不到,然后又冒烟了。
他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失效时的电压读数和环境条件,在冒烟处旁边画了草图,在图纸角落标注了更换的方向,然后拆下残余的元件,再换另一组参数尝试。
一个晚上试了几次,烧掉了好几个不同规格的电子管,结果全都不符合预期。
他又花了数个晚上重复试验。
每一次失败之后,他都在本子上记下当时的参数和环境条件,在电路图上画出可能的改进方向。
一个月下来,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实验记录和推演笔记,有些页码的空白处贴着用铅笔轻画的草图,草图的边缘标注着计算过程和调校方向。
木箱里的电子管一只接一只地烧掉,到最后缴获的无线电备件已经所剩无几。
他知道以目前的条件和大环境下的工业基础,要实现近炸引信的小型化和抗高过载设计几乎没有可能。
他把最后一只尚未烧毁的电子管从电路上拆下来,用油纸包好放回木箱里,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几个字:“无线电近炸引信,原理验证阶段未完成。后续者如需继续,可从以下三个方向入手突破。”
然后他列出了三条他反复推演后认为最可能走通的技术路径,在每一条路径下面都附了初步的电路原理图和他估算的频率范围参考值。
他没有注明日期,也没有署名,就把那本笔记本放进木箱里,合上箱盖,把锁扣压紧。
溶洞外面的槐树枝条被风吹动,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
车队在清晨出发。
三辆马车,每辆车上都架着油布包裹的步兵炮和码放整齐的弹药箱,最重的炮件用绳索加固了好几道,绳索之间塞了干草防止长途颠簸中产生碰撞。
陈靖宇坐在头一辆车的车辕上,手里攥着一支太行式冲锋枪,枪带斜挎在肩上。
押运班由团部警卫排临时抽调的一个班组成,九个人,一挺轻机枪,剩下的都是步枪和手榴弹。
路线是提前勘察过的。
从兵工厂到前线交接点大约有四十里山路,中间要穿过一道南北走向的山谷,山谷两侧是密密的灌木林,谷底有一条被山水冲刷出来的土路,宽度刚好够一辆马车通过。
按计划,车队通过山谷的时间大约需要大半个时辰。
车队进入谷口时大约是上午,阳光刚刚越过东侧的山脊线,照在谷底的土路上,把车轮碾过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陈靖宇坐在车辕上扫了两侧的灌木林。
林子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走到谷底中段的时候,第一发子弹擦着车辕飞过,打在马车的木制轮毂上发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