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密集的枪声从两侧的灌木林中同时炸响,子弹像雨点一样打下来,前排一名赶车的战士来不及躲闪,从车辕上栽了下去。
陈靖宇在枪响的瞬间已经从车辕上滚到了路旁的排水沟里,身后车厢的油布上多了几个弹孔,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铸铁炮管。
他把太行式的枪托抵在肩上,侧身躲在排水沟边缘的一块巨石后面,朝着左侧灌木林中枪口焰最密集的位置打了一个短点射。
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几簇火星,他迅速缩回头,换了一个射击位置。
警卫班的其他人在第一轮射击中已经各自找到了掩体,轻机枪手卧倒在一辆马车的车厢后面,枪口指向右侧的灌木林开始压制射击。
对方的火力很强,至少有两挺轻机枪,从弹道方向判断,人数不下几十人。
陈靖宇靠在巨石后面快速换了一个弹匣,短点射的火力虽然不如连发密集,但每一次敲出去都能让对面的火力短暂地停顿一下。
他从侧翼的射界连续发了多次短点射,迫使那挺正面的机枪手不得不调转枪口寻找他这个方向。
枪声、喊声和弹药箱被击中的闷响在山谷中挤压在一起。
就在这时,几发子弹打在他左手边的碎石堆上,碎石溅起来的棱角划过他的额角和手背。
他没有低头去看伤口,重新换了一个位置,沿着排水沟向前匍匐了一段,从一处更低的角度伸出枪口,再次扣动扳机。
他看到了一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机枪手正在灌木根部换弹,一个短点射过去,那人身体猛地一震,侧倒在地上,枪声停住了。
陈靖宇放下枪,手臂和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枪的手,指节泛白,虎口处有一道被滚烫的弹壳烫出的红印。
山顶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
一支正在附近活动的游击队听到了山谷中的交火声,从日军残部的侧后方包抄了过来。
这支溃逃的日军小队被游击队打了侧面,阵脚开始松动,有人开始向后撤。
陈靖宇抓住这个时机,从排水沟里撑起身来,喊了一声:“全体上刺刀,”他把太行式调到连发位置,第一个跨过排水沟,朝日军阵地的方向冲了过去。
警卫班的战士紧跟着他从掩体后面跃出,有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有人把最后一颗手榴弹甩了出去。
日军小队的防线在夹击下彻底崩溃。
一部分人举手投降,一部分人试图沿着山沟向北逃窜,被游击队抄近路截住了退路。
十几分钟后,山谷中的枪声完全平息了。
陈靖宇蹲在牺牲战士的遗体前,没有站起来。
那个战士的胸口被子弹击中,灰布军装的前襟被血浸透,凝固成一片深褐色的硬块,脸上的表情没有痛苦,像是睡着了一样。
陈靖宇把他胸前的衣领整了整,然后站起身来,抬起右手,缓缓地敬了一个军礼。
他转身走回马车旁边,弯腰捡起掉在碎石堆里的那支太行式冲锋枪,枪管上沾了一些泥土和草屑,他用袖子擦干净,把枪放了回去。
然后他弯腰把手背上的血迹在衣摆上蹭了蹭,又用手背拨开额角的头发,确认只是擦伤,没有再流血。
他检查了马车上的物资,步兵炮的炮管和炮架完好,弹药箱上的油布虽然被打穿了几处,但箱体本身没有损坏,内部的炮弹也没有受损。
赶车的战士已经把牺牲的战友抬到路边,用军毯盖好。
陈靖宇走到车队最前面,坐在车辕上,把冲锋枪横搁在膝盖上。
他低下头,用手指在扳机护圈边缘按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看着前方那段即将走完的山谷出口方向,眼睛里有一种和出发时不同的东西。
他不再去看两侧的灌木林,不用看了,反正前方的道路还长,他只需让这批装备准时抵达前线。
他轻轻拉了一下缰绳,马车重新前进,车轮碾过碎石和血迹未干的土路,朝着山外的方向缓缓驶去。
一九四五年春,太行山深处的积雪开始融化,山涧里的水流声比前些日子大了许多。
兵工厂的车间里,机器声从早到晚没有断过,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粉末的气味。
陈靖宇蹲在靶场边缘的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一把刚拆卸下来的太行式冲锋枪。
他把枪机组件的每一个零件都逐个检查过,在灯光下翻看弹簧的疲劳状态和击针尖端的磨损痕迹,在指尖之间仔细捏过去,感受表面的顺滑程度。
连续射击测试已经进行了三个轮次。
他在那里蹲了大半个上午,将枪机组件的拆装重复了几次,把缓冲簧的支撑座和机匣内壁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反复观察了几遍,然后将缓冲簧卸下来换上了一根新绕制的弹簧,线径比原来略粗,圈数也调整过了几圈。
枪机内壁的摩擦面涂上了一层他自己调配的耐磨涂层,石墨粉调和在桐油里,加热后涂刷在金属表面,干固后形成一层乌黑发亮的薄膜,可以减少高速运动下的金属接触疲劳。
他把涂好涂层的零件放在通风处晾干,又拿起一把小锉刀修整了一下退壳挺的棱线,然后将整枪重新组装起来,上弹,抵肩,扣动扳机,打空了整个弹匣。
枪机复位顺畅,没有卡滞。
弹壳按预定的方向跳出,在阳光下的抛壳轨道中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没停手,接着打了第二个和第三个弹匣。
连续几个弹匣击发后,枪管开始发烫,但枪机的复位动作依然干脆利索,没有再出现任何延迟或停顿。
他放下枪,用手背探了一下枪管的温度,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连续射击的总发数和卡滞记录,然后把枪放在工作台上,站在那里低头在表格里填了几笔。
李云龙从靶场入口大步走进来的时候,正赶上陈靖宇把那挺刚测试完的轻机枪架到射击台上。
新型轻机枪的下线批次比太行式晚,枪管更长,枪托底板重新设计了倾斜角度提升抵肩的舒适性,两脚架的高度也做了微调,射手在卧姿射击时视角更开阔,不需要垫高头部就能获得清晰的视野。
李云龙走到射击台前,左手一伸把桌上压满子弹的弹匣抄起来拍在机匣上,直接趴到了射击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