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里的景象确实和太行山各根据地常见的兵工厂完全不同。
那台从丰田卡车上拆下来的发动机已经安静地停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取而代之的是新安装的水力涡轮机和煤气发生炉。
溪水推动着木制水车，水车带动涡轮主轴低速旋转，动力通过木制齿轮和皮带轮传递到车间内部的传动轴上，驱动着几台车床同时运转。
六角转塔刀架正在咔嗒咔嗒地转动着，冲压机在水力的带动下有节奏地起落，帆布传送带载着黄澄澄的弹壳从整形工位缓慢移动到检验台前。
整个工棚的各个角落里的设备都在以各自的节律运转，它们之间不是孤立的，而是被同一套动力传输系统联系在一起，像一台由木头、铁皮和帆布构成的精密的组合机器。
刘部长站在门口，目光从水车看到煤气炉，从煤气炉看到转塔刀架，从转塔刀架看到传送带，最后落到那些码放在车间角落里的成箱弹药和零件上。
他回头看了身后的年轻参谋一眼，年轻参谋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刘部长没有急着往前走，先把工棚里的每一台设备都仔细端详了一遍，然后走到陈靖宇面前，两只手一起握住了陈靖宇的手，用力摇了摇：“这是咱们边区第一个机器厂。了不起。”
陈靖宇站在那里，被刘部长握住的手上还沾着机油，他没有抽回来，也没有说什么。
刘部长没有多耽搁，当天就在工棚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每一台设备的生产流程和工艺参数都详细问了一遍。
他蹲在转塔刀架旁边看完了整个换刀操作过程，又走到传送带的末端拿起一枚刚下线的弹壳看了看，用手指捏着弹壳在光线下转了一圈，确认了壁厚的均匀度和口部的圆度。
他让随行的参谋把每个关键参数都记录了下来，煤气的配比、水轮机的转速、转塔刀架的定位精度、传送带的线速度，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临走前，刘部长把记录本合上，站在工棚门口对陈靖宇说了一句话：“这套流程，我要推广到各军分区。标准化方案由你牵头来定。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写报告来找我。”
李云龙一直站在旁边，从刘部长进工棚开始就挺着胸脯站在一旁，这时候伸手在陈靖宇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咱靖宇就是菩萨派来帮咱打鬼子的！”刘部长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跨上马背朝李云龙拱了一下手，然后带着警卫员和参谋沿着山路策马离去。
马蹄卷起的落叶在午后的日光中飘散着，陈靖宇站在工棚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然后转身回到工棚里，蹲在那台煤气发生炉前面，用一根细铁钎拨了拨炉箅上的积灰，调整了一下进风量，又恢复了日常的巡检工作。
生产步入正轨之后，车间里的气氛比以前松快了不少。
水车和煤气机交替提供动力，传送带把半成品从一道工序送到下一道工序，整条生产线的运转节奏稳定了下来。
工人们脸上的笑容多了，说话的嗓门也大了，有人甚至在休息时蹲在传送带旁边拿那些刚下线的弹壳比谁抛得高接得稳。
陈靖宇没有参与那些热闹。
他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蹲在检验台旁边，一枚一枚地检查那些经过复装工序的子弹。
他用卡尺量弹壳的长度和底缘直径，用放大镜看底火的安装深度和同心度，用手指轻轻推弹头的结合力是否均匀。
一连几天，他都是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问题是在第三天下午暴露出来的。
他随手拿起一枚刚通过检验的复装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弹壳底部的底火标记，那是一行冲压在铜帽边缘的日文字母和数字，日制伯丹式底火的规格标记，和弹壳本身的出厂标记完全一致。
他把那枚子弹翻过来看了几秒钟，又拿起旁边成品筐里的另外几枚逐一看了一遍。
底火全部都是日制的，没有一枚例外。
他放下手里的子弹，起身走到仓库，掀开底火库存的木箱盖子，蹲下来看了一眼，箱底只剩薄薄的一层底火帽，按照当前的生产速度，最多还能支撑几天到十来天的量。
他站在那里，盖上箱盖，把手上的机油在裤腿上擦了擦。
子弹复装的各个环节里，弹壳可以反复回收使用，弹头可以用铅和废铜自行铸造，发射药可以用缴获的日军火药或者自制的黑火药替代，只有底火这个小小的铜帽，始终是一个无法绕开的缺口。
底火内部的起爆药对冲击和摩擦极度敏感，合成过程需要在精确控制的温度和湿度条件下进行，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爆炸。
之前他尝试过用雷汞土法合成，在一只玻璃容器里加热汞和硝酸的反应混合物时，温度控制失灵，玻璃容器直接被炸碎，碎片嵌进了工作台的木头表面，他的手指也被灼伤了好几天才结痂褪皮。
那场试验之后他就明白了一件事，以独立团当前的条件，用雷汞路线走不通，至少在安全性和可靠性的要求下走不通。
当天晚上，他没有回宿舍睡觉。
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就着一盏油灯，把自己关在工棚里翻来覆去地翻阅着一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
那是他之前在几个月的空闲时间里断断续续写下的技术备忘录，里面杂记了许多他当时记下的从记忆中提取的化学和工程知识，包括了合成途径、物料比例和操作注意事项，但条目之间跳跃很大，有的写得很详细，有的只有短短几行提示。
油灯的灯芯被他挑了好几次。
他在其中一页上停住了，反复看了好几遍，又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思考了很久，那里记录着一条他前世在文献中读到过的起爆药合成路线，用的不是雷汞，而是一种在安全性上相对更好的替代配方：氯酸钾和硫氰酸铅的混合起爆药。
氯酸钾是常见的强氧化剂，在根据地目前的物资条件下可以通过电解食盐水自制或者从缴获的化学物资中提取；
硫氰酸铅的合成路径虽然复杂一些，但所需的原料，硝酸铅和硫氰酸钾，也不是弄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