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黑田那本德文手稿从桌面上收起来,连同自己翻译和批注的那一沓稿纸一起放进去。
铁皮箱的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他挂上锁,把钥匙串进自己腰间绑钥匙的麻绳里,然后站起来,把铁皮箱推回桌下,用脚踢正了位置。
他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实验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试管、陶罐和活性炭粉末,透过窗户看了一眼窗外那片逐渐暗下来的暮色。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已经融化成一片模糊的深色剪影,在他身后,实验台上的油灯还亮着,灯焰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重新稳定下来。
他回到桌前,把那沓刚刚写好的“靖宇一号”工艺手册的草稿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或错误,然后放回桌上压好。
门外传来换岗哨兵对口令的低声问答和脚步声,但他没有抬头。
他的身影被油灯的光投射在身后的土墙上,一动不动,像是和那张桌子、那盏灯、那些瓶瓶罐罐一起凝固在了时间的某个坐标上。
1944年春季,日军对太行根据地发动了“纵深扫荡”。
这一次的扫荡与以往不同。
日军不再以单一路线推进,而是采用多路并进、步步为营的战术,在主要通道和制高点建立临时据点,用火力封锁各条山路的交叉口,逐步压缩八路军的活动空间。
独立团被迫化整为零,以连排为单位分散行动,利用地形与日军周旋。
部队每天都在转移,有时候一天要换两三次宿营地。
粮食和水源越来越难找,弹药补给更是全靠缴获。
陈靖宇跟随团部在群山之间来回穿梭。
他没有直接参与战斗,但每到一个落脚点,他就会打开那只随身携带的铁皮箱,把缴获的日军文件摊开来整理分析。
在一次转移间隙,他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摊开一张刚从日军通讯兵尸体上搜出的作战地图。
地图的比例尺很大,标注了日军在太行山区各条主要通道上的据点位置和兵力配置。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地图上那些据点之间来回移动,然后他的手指在某一个位置上停住了。
他在地图上看到了一种环形分布的模式,日军的据点并非随意散布,而是沿着几条主要通道形成了相互支撑的环状封锁网。
如果有一款能覆盖几公里范围的面杀伤武器,就可以在一个发射阵位上同时覆盖多个据点,形成集中拔点打援的战术效果。
他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闪过了一个画面,不是图纸,而是一种他在资料影像中见过的、排列在卡车底盘上的密集发射管阵列。
他当时没有想到具体的技术参数,让他继续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里,没有声张。
当晚转移到新的宿营地之后,他没有睡觉,借着油灯的光,在一张草纸上开始画草图。
他画了一整夜。
画面上是一组排列在简易框架上的发射管,每根管的长度和口径一致,尾部用电路连接到一个共用的点火装置上。
草图边上标注了发射管的数量、整备重量和预想的射程范围。
他没有画具体的机械结构,那些需要在实际制作中根据材料条件逐步调整,但基本概念已经明确:一种依托简易发射架、可以一次投射多发弹头、覆盖大面积目标区的火箭发射装置。
第二天一早,他拿着那张草图找到了李云龙和赵刚。
李云龙接过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图纸往桌上一放,抬头看着陈靖宇:“这画的是啥?一排铁管子绑在一块儿,拿啥打?打多远?准不准?”
陈靖宇没有急着解释。
他把图纸摊平,用手指着图上标注的发射管排列方式和弹道覆盖范围,把这种武器的基本设计原理和应用场景简要说了一遍。
他说完之后,李云龙没有立刻表态,叼着烟袋杆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嘴角的烟袋杆微微倾斜,目光在图纸和地面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最后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看了赵刚一眼。
赵刚没有看李云龙。
他坐在条凳上,手指在图纸边缘轻轻敲着,问了几组技术参数。
陈靖宇逐一回答,数据脱口而出,射程、装药量、发射间隔、最小安全距离,每一个数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不需要翻笔记本。
赵刚听完,沉默了大约几秒钟,然后转向李云龙:“让他试。”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烟袋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雾:“试可以。先说好,试不成别把老子的骡马棚给炸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厂区西头那个废弃的骡马棚归你了,自己收拾。保密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屋子,烟袋杆在他嘴里随着步伐的节奏微微上下晃动着。
陈靖宇带着几个战士,在缴获物资堆放场和废铁堆里翻了一整天。
他从一辆被击毁的日军卡车上拆下了底盘大梁,又在废料堆里翻出几根废弃的工字钢轨。
钢轨表面锈迹斑斑,但敲击时发出的声音清脆均匀,没有暗裂。
他把钢轨拖到骡马棚门口,用石灰在轨面上画出了切割线,然后拉来那台土制发电机,接上砂轮切割机。
切割机发出尖锐的嘶鸣声,火花在昏暗的棚子里四散飞溅,照亮了他被灰尘和汗水涂抹得斑驳的面孔。
他把工字钢按照预定的长度切割成十二段,然后用焊枪将每段导轨焊死在横梁上。
焊枪的火焰在他的手中稳定地移动,沿着焊缝均匀地熔化焊条,在金属表面留下一道道均匀的鱼鳞纹。
他焊完最后一根导轨后放下焊枪,用锤子敲掉焊渣,蹲下来用卡尺检查了每根导轨的平行度和间距。
问题很快暴露了出来。
底盘承重不足,将十二根导轨加上去之后,横梁在自身的重量下就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弯曲变形。
他蹲在底盘前面沉默了大约一刻钟,然后站起来,重新调整了方案,在底盘下方加焊了两道横向加强筋,又把发动机舱的位置清空,将加强后的转向机构安装在了原来放置变速箱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