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钳子把铁丝剪成小段,用锤子砸扁,再用钢丝刷反复刷洗表面去除油污和氧化层,然后将处理好的铁丝碎片浸入一碗用硫酸亚铁晶体配制的溶液中。
硫酸亚铁晶体是从缴获的日军医药箱中翻出来的,本来用作止血剂,被他全部搜刮了出来,溶成了几瓶不同浓度的溶液。
铁丝在溶液中浸泡了大约半个时辰,取出后在阴凉处晾干,表面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浅绿色铁盐结晶薄膜。
他用镊子夹起一小撮这种“活性铁棉”,填入一只测试用的竹管中,在竹管两端塞上纱布固定,然后接入了之前那套模拟测试装置。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生成了微量的氰化物模拟气体,将吸气口对准气体源,通过那层铁棉滤芯吸了一口气。
苦杏仁味,消失了。
他又连吸了两口,确认自己的嗅觉没有出现偏差,那股此前几乎没有任何阻挡地穿透活性炭层的味道,在经过铁棉过滤之后已经完全检测不到了。
他把竹管从嘴上移开,攥着那只装着铁棉的测试管在实验台前站了片刻。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表达此刻的情绪,最终只是把那只竹管放在桌上,拿起了笔记本,开始记录试验数据和工艺参数。
消息在几分钟内传遍了整个厂区。
几个正在搬运原料的工人听到消息后把手里的工具往地上一扔,互相拍着肩膀大笑起来。
负责警戒的战士们站在哨位上虽然没有像工人们那样大笑,但彼此之间交换的眼神中都带着明显的振奋之色。
但高兴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
傍晚时分,侦察排的战士带着两条浑身是泥的狼狗返回了驻地。
排长跑步进入团部,在李云龙面前立正报告:他们在牛角山北坡发现了一处临时藏身的山洞,洞口隐蔽在一道岩壁裂缝的后方,如果不是狼狗一直对着那个方向狂吠,侦察排几乎不可能发现它。
洞内有被丢弃的带血绷带和啃了一半的日军压缩干粮,从残留物的状态判断,有人在大约半天前在此处停留过,但发现时洞内已经空无一人。
黑田再次消失了。
陈靖宇听完报告后没有说话。
他蹲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卷浸过硫酸亚铁的铁丝,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被傍晚的阳光拉长的人影轮廓上。
他在确定了自己下一步的着落点,以及从哪里能再弄到一批硫酸亚铁来扩大生产规模之后,他站起来,手上的铁丝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几乎透明的绿色结晶光泽,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那颜色并不鲜艳,甚至带有一种粗糙的手工痕迹,但在他的指间转动的频率,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快一点。
他站起来穿过院子走回实验室去,手心里的铁丝被他的手心微微捂热了,那股铁锈和亚铁盐混合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隐隐与深秋草木的气味交汇在一起。
陈靖宇把改进后的防毒口罩正式定名为“靖宇一号”。
他在绘图板上画出了最终版的工艺图纸,标注了每一层滤材的规格和装配顺序,又用时两个时辰编写了一本简明工艺手册,用毛笔抄写了三份,分别交给兵工厂的生产组长、质检员和库房管理员。
他在封面上加了一行批注:“所有工序按手册执行,不增减、不替换、不省略。”
兵工厂连夜赶制出了五十具样品。
女工班的人按照工艺手册裁剪外层桐油布、缝制贴合面部的罩体、裁剪松紧带固定用的布条;
配料组的人按照配比称量活性炭粉末和铁棉的混合比例,逐层装入纱布袋中封口;
装配组的人将滤芯装入罩体的夹层中,用缝线封口,再在罩体外侧用针线缝上一块标识编号的布条。
从裁剪到成品,每一道工序都有人检查,检查合格后才能在编号布条上签字。
第二天一早,五十具样品全部装配完成,整齐地码放在一只木箱里,送到了警卫连的驻地。
赵刚从陈靖宇手里接过一具口罩样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口罩的外形算不上精致,桐油浸过的布面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深棕色,缝线在几处转弯的地方留有明显的针脚,松紧带的固定布条缝得有些歪。
他把口罩举到眼前,透过光线看了看滤芯位置的厚度均匀性,然后放下口罩,没有做任何评价,直接让警卫连的战士集合,现场佩戴测试。
战士们按照陈靖宇现场讲解的佩戴方法将口罩固定在面部,调整松紧带使罩体与面部贴合,然后进行了包括跑步、匍匐前进、瞄准射击和短距离冲刺等一系列战术动作。
陈靖宇站在场边,观察每一个战士在运动中的呼吸状况和口罩的密封性,有人跑了几圈之后口罩略微松脱,他走过去帮那人重新调整了松紧带的长度;
有人在匍匐前进时口罩的进气口被衣领挡住,他蹲下来在口罩底部加缝了两个进气孔的开口位置。
赵刚坐在试验场边的一块石头上,全程看着。
等战士们完成所有战术动作、摘下口罩列队站好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陈靖宇面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领口,然后抬起右手,向陈靖宇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手放下时,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云龙从团部那边大步走过来,嘴里叼着烟袋杆,看到赵刚敬礼的动作后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他走到陈靖宇面前,伸手要了一具样品,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扯了扯松紧带试了试弹性,然后把口罩往自己脸上一扣,试着呼吸了两口,摘下来塞回陈靖宇手里:“戴上之后喘气比以前那些布条子裹脸的玩意儿顺当多了。”
他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往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声音带着一股被烟草浸润过的粗粝,“这一功要是报上去,旅长非得把你供起来不可。”
陈靖宇接过口罩,没有接话。
李云龙走后,他蹲在试验场边的石头上,把最后一具样品的松紧带缝线重新加固了一遍,然后用剪刀剪断了线头,把口罩叠好放回木箱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和泥土,走回化学实验室,弯腰从桌下拖出那只铁皮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