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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拎着那只沉甸甸的木盒从废墟中钻出来时,身上的军衣被烟尘和汗水浸湿,脸上被炭灰抹出了一道道的黑痕。

剩下的真空管都装在盒中,被他在搬运途中护持得当,没有碎掉半只。

李云龙站在废墟外围,看着陈靖宇从通讯室的破洞中钻出来,又看了看他手上那只沉甸甸的木盒。

他听完了陈靖宇对东西的描述,知道这堆被郑重其事的棉纱和木片层层包裹的玻璃管子和铁芯线圈,就是往后打飞机的命根子。

李云龙看到那些被精心保护的零件时,乐得咧开了嘴。

“这买卖划算。”

他蹲在废墟边的土坎上,把烟袋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然后笑了一下,“鬼子的电台变炮弹,划算得很。回头我让张大彪再出去转一圈,摸几个指挥部通讯站,给你多弄点‘原材料’回来。小鬼子既然舍得送,咱们就敢收。”

陈靖宇蹲在帐篷门口的弹药箱上,把木盒放在膝盖上,打开盒盖,借着夕阳的余晖检查了一遍里面的每一枚真空管。

玻璃管壁在手电光线照射下,管壁内壁的吸气剂镜面斑驳而古朴,几根细如发丝的金属引线和云母片支撑结构在玻璃壳体中安静地凝固着。

它们的数量太少,每一枚都不可替代。

临时帐篷四周的布幔被放了下来,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一团朦胧的灯火映在帐篷布面上,既不明亮,也不昏暗,只是一团刚够工作的光。

赵刚派了两名警卫在帐篷外站岗,明确下了命令:除了他本人和送饭的通信员,任何人不得进入帐篷区域。

孔捷和丁伟第二天结伴来独立团“串门”,走到帐篷外就被警卫拦下了。

孔捷探着头往帐篷方向看了看,除了垂落的帐篷布和缝隙中漏出的微弱油灯光线,什么也没看清。

丁伟站在旁边,双手叉腰,看了看帐篷的方向,没有多问,转身拉着孔捷走了。

临走前孔捷丢下一句话:“跟你们陈技术员说,新二团等着他的好东西。”警卫没有回话,只是站直了身体。

帐篷内部,陈靖宇把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元器件排列在一块木板上,开始了近炸引信核心部件,振荡器的组装。

他从缴获的电台变压器上拆下细漆包线,用两根铁钉钉在木板上作为骨架,一圈一圈地绕制振荡线圈。

绕满一层涂一层绝缘漆,等漆干透之后继续绕下一层,确保每匝之间的绝缘可靠。

绕到第二层时,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微微发酸,但他没有停。

他将蜂鸣器接入电路,用其振动膜片的固有频率作为调制信号的脉冲源。

他现有的那台唯一的测试设备,一台从日军通讯车上拆下来的故障示波器,被他拆开外壳,用酒精擦拭了内部积尘,更换了一只从另一台废墟中拆出的整流管作为电源指示灯,重新焊接了几处因氧化而松脱的焊点。

电源接通时,示波器的屏幕亮了起来,扫描线在屏幕上横向展开,虽然亮度不均匀,底部还有一小片区域完全不亮,但主要的波形显示功能恢复了。

他花了半天时间调整线圈的匝数和谐振电容的容量,将振荡器的输出频率锁定在了日军航空通讯常用频段的附近。

然后把蜂鸣器信号接入调制级,屏幕上出现了一串幅度稳定的脉冲波形。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调试之后,示波器屏幕上终于出现了稳定的射频信号波形。

振幅均匀,频率漂移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陈靖宇盯着屏幕上那串稳定的波形看了几秒钟,然后整个人从条凳上滑落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弹药箱的一角。

他仰着头,干裂的嘴唇咧开了一道缝,露出一个算不上灿烂但确确实实存在的笑容。

他坐在地上休息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干裂出的血丝,将振荡器核心电路从试验底座上拆下来,开始进行下一阶段的组装和微型化改造,将电路元件安装在一块用树脂浸渍过的硬木板上,然后再装入一个与迫击炮弹引信座尺寸匹配的圆柱形金属壳体中。

真正的考验很快就来了。

近炸引信必须装入迫击炮弹的弹体,在发射的瞬间承受超过一万个g的过载。

他在车床上加工了一只模拟冲击测试装置,将被试样品固定在滑锤的一端,通过不同高度的自由落体产生可控的冲击加速度。

样品筒内的振荡器基板完好,但玻璃真空管的外壳在冲击力传导到管体的一瞬间就出现了细微的裂纹,紧接着在连续的冲击作用下碎裂开来,玻璃管壁崩碎成碎片,真空管内的金属电极和云母支撑结构失去了保护,在冲击过程中被折弯、松脱,整只电子管彻底报废。

他一次次地更换新的真空管,一次次地调整缓冲结构的方案,用棉纱包裹管体、用弹簧悬挂管座、在管壳外壁涂覆一层天然橡胶溶液作为应力缓冲层。

但每一次模拟冲击测试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局:玻璃无法承受这种量级的冲击加速度,无论用什么缓冲方式,真空管的外壳都会在接近设计阈值的冲击载荷下碎裂。

又一次测试后,他打开样品筒的外壳,碎玻璃渣从筒体边缘洒落在工作台上。

几片尖锐的玻璃碎片扎进了他的手掌心,血从伤口中渗出来,顺着掌心的纹路淌到工作台面上,在木板的纹理中洇开成不规则的红褐色印记。

他用左手握住受伤的右手,蹲在工作台前面,低头看着台面上那些混合了玻璃碎渣和血迹的狼藉。

他没有发出声音,没有骂,没有叹气,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些正在渗血的伤口。

他的目光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而是一种经过多次打击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那种在反复验证了某种物理规律不可违背之后反而感到的踏实。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卷纱布,用牙齿咬住一端,单手把受伤的右手手掌缠了两圈,用力扎紧,然后重新在工作台前坐下。

那些真空管又碎了一只。

但他手上剩下的材料,还能再装几套样品,这次他必须换一个能扛得住的东西来承载它们。

陈靖宇把能找到的所有缓冲材料全试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