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他放下电话,目光重新落在那几张照片上,伸出两根手指把最上面的一张照片往自己的方向轻轻拉近了一点,像是要从那些凝固在相纸上的弹坑阴影中,读出某种隐藏在表象之下的信息脉络。

连续三日的轰炸终于停歇了。

最后一批机群的引擎声在北方天际线消失之后,山坳里陷入了一种深沉的寂静。

不是安宁的寂静,是一种被爆炸掏空了所有声音之后留下的、压在耳膜上的那种空洞感。

硝烟在空气中缓慢地飘移,把阳光过滤成一种病态的灰黄色。

地面上到处是弹坑,大大小小,相互重叠,把原本平整的厂区地面翻成了一片起伏的焦土。

作坊区的屋顶全部坍塌,墙体只剩下半截,被冲击波掀飞的设备和建筑残骸散落在几十米外的山坡上,有些还冒着细烟。

陈靖宇从山腹掩体中走出来,踩过被炸翻的松软泥土,沿着坡面下到厂区废墟中。

他没有停在那些坍塌的车间前面,而是径直走到原先放置核心机床的那面窑洞的位置。

窑洞的入口已经被坍塌的土石完全封死,从外面看像一道被泥土填平的山体裂缝。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洞口表面的浮土,找到了一根预先埋设的标记桩,木桩还在,没有被冲击波移位。

他回头朝掩体的方向喊了一声:“铁锹。”

几个战士跑过来,开始挖掘封堵洞口的土石。

挖了将近半个时辰,洞口被重新打开。

陈靖宇弯腰钻了进去,窑洞内部的空气闷热而浑浊,弥漫着尘土的味道。

他划燃一根火柴,借着短暂的亮光扫了一眼洞内的情况,那台用马车改装的小型车床和那台从日军仓库拆回来的铣床,全部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整齐地码放在洞底。

油布表面落了一层薄灰,但没有破损,没有变形。

他走过去,揭开一台车床上的油布一角,用手摸了一下导轨面,干的,没有锈。

他把油布重新盖好,转身走出窑洞,站在洞口的光线下,眼睛眯了一下。

他站在废墟中央,抬起手,指向天空。

他的手指指向那片灰黄色的烟尘尚未散尽的天空,在他指向天际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周围的废墟更坚硬,也绷得更紧:“没有防空,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我要搞能把飞机揍下来的炮弹。”

赵刚从后面走上来,站到陈靖宇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虑:“迫击炮打飞机?那不比用竹竿捅蚂蚱好多少。”

陈靖宇把手放下来,转向赵刚。

他的脸上带着没有被连续轰炸动摇的专注,没有被废墟掩埋的执拗。

他开口说了一个他从未在独立团的技术讨论中提起过的名词:“近炸引信。”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有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有人皱着眉头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赵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的目光在陈靖宇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评估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及说出这四个字的人是从哪里知道这个概念的。

他最终没有说话,但那道皱紧的眉头并没有松开。

当晚,临时帐篷里点起了一盏油灯。

帐篷是用缴获的军用雨布和几根木杆搭起来的,空间狭窄,几个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困难。

陈靖宇把图纸摊在一块用弹药箱拼成的桌面上,用铅笔头在纸面上画了几条简略的波形线。

赵刚蹲在他对面,两个兵工厂的核心骨干挤在帐篷入口处,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就着一盏油灯的光线看那些扭来扭去的线条。

陈靖宇讲得很慢。

先用多普勒效应打了一个比方,然后说明如果将这一原理应用在炮弹上,让引信在持续发射无线电波的同时监测回波的频率变化,当弹体接近金属目标时,回波频率的变化幅度达到预设的阈值,引信就会在最佳距离上自动引爆战斗部。

不需要直接命中,只要弹体从目标附近经过,就有极高的概率形成有效杀伤。

帐篷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有人挠了挠头,有人皱着眉头盯着纸上那些线条看了好一会儿,但最终没有人说出“听懂”两个字。

赵刚是唯一一个没有纠结于技术细节本身的人。

他在听完陈靖宇的讲解之后,没有追问电路原理,没有问那些波形线代表了什么参数。

他的目光在图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着陈靖宇的眼睛,用一种不是疑问而是确认的语气把那句话说出了口:“这是唯一可行的路。”

陈靖宇没有说话,在赵刚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图纸上的原理是一回事,把它变成实物需要跨越电子元器件的关口。

陈靖宇列出了近炸引信所需的核心元器件清单:真空管、变压器、电容器、电阻、导线和电源。

在太行山深处,这些材料中没有一样可以在市面买到,缴获是唯一的来源。

他带着三名战士,趁着废墟中的余火还未完全熄灭,冲进了被炸塌了一半的通讯室。

通讯室的屋顶已经完全坍塌,墙体出现了几道贯穿性的裂缝,一根横梁斜插在废墟中间,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

陈靖宇没有等它坍塌,弯腰钻进了横梁下方的缝隙。

通讯室里原本有三台日军的九二式电台,轰炸前没有来得及转移。

两台被炸得面目全非,外壳变形,真空管碎裂,金属部件上沾满了泥土和焦炭。

但第三台,因为靠墙角堆放,上方掉落的横梁恰好形成了一道保护性的空隙,外壳被砸出了几道凹痕,但内部的真空管没有破裂。

陈靖宇蹲在那台电台前面,用手拨开覆盖在外壳上的碎砖和灰烬,用螺丝刀拧开了侧面板的固定螺丝。

他把内部线路逐条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短路和断裂之后,小心翼翼地将几枚还能用的真空管从管座上拔出来,用棉纱包好,放进一只事先准备好的木盒里。

他又拆下了电源变压器和几个完好的电容器,用同样的方法包好放好。

被炸毁的另两台收音机的电子管全部碎裂,但电源变压器和多圈微调电阻尚有部分完好的,他也一一拆下,小心地在木盒里垫好棉纱分层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