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越飞越高,达到弧线顶点后开始下降,按照预定弹道朝目标区域落去,然后它一头栽进了谷底的泥土中,没有爆炸。
弹体半截插在泥土里,尾翼暴露在地面上方,没有触发引信,没有爆炸。
哑弹。
陈靖宇蹲在土坎上,放下望远镜,铁青着脸。
他没有出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直接在土坎上用炭笔快速列了几排数字,交叉验算了几遍弹道参数与反射信号之间的关系。
他用袖口擦掉错算的数据,重新来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回弹药箱前,取出第三枚引信,将振荡器的衰减线圈拆下来重新绕制,一边绕一边用万用表测量阻值,直到阻值与他的计算结果完全吻合。
他将重新校准过的衰减线圈焊入电路,将起爆阈值的对应参数精确设定在了预定高度触发数值的位置。
第三发炮弹装入炮筒前,他亲手将那枚校准好的引信旋上弹体,用手指确认了螺纹的旋合深度,拧紧后用保险丝固定。
然后他站起来,朝炮手点了一下头。
炮手拉动击发绳。
炮弹以几乎与之前两次完全相同的弹道飞出炮口,升空,越过弧线顶点,开始下降。
在飞行到大约五百米高度时,没有爆炸。
炮弹继续下降。
下降到大约四百米,没有爆炸。
三百米,没有爆炸。
陈靖宇蹲在土坎上,攥着手里的记录板,目光紧锁着空中那枚正在下降的弹体,嘴唇抿成了一道几乎看不到缝隙的直线。
二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然后,在目测高度大约八十米的位置,炮弹猛然绽放成了一朵黑色的云团。
爆炸声在空气中炸开,是一种短促而干脆的爆裂声,不像触地爆炸那样沉闷,而是在半空中迸发出来的那种特有的、带着金属撕裂感的声响。
破片从爆心向四周呈放射状泼洒,在谷底的空气中形成了一片密集的金属风暴。
下方三十米范围内预先设置的木质标靶,碗口粗的木桩,在破片的打击下被齐刷刷地削断了一半以上,断裂的木茬在阳光斜照下显得干净利落。
地面上散落着断裂的木段和被破片掀起的泥土碎块,还有几根较小的木桩被连根拔起,在草地上弹跳了几下才停住。
山谷中安静了好一阵。
李云龙嘴里的烟袋锅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
他蹲在土坎上,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瞪着眼望着那朵正在扩散的黑色烟云,烟云在晨光中缓慢翻卷、膨大,边缘被阳光染成一层金红色。
他把掉了的烟袋锅从地上捡起来,也不吹灰,就那么攥在手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爆出了一句粗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传出去很远:“他娘的,真成了!”
技术验证成功的消息在山谷中传开之后,短暂的狂喜迅速被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压了下来,量产。
陈靖宇在弹药箱拼成的桌面上摊开一张纸,列出了生产一枚近炸引信所需的全部工序。
从真空管的老化和筛选开始,到线圈的绕制和浸蜡处理,到电阻电容的配对焊接,到振荡回路的频率校准,到灌封和老化测试,每一枚引信需要在内部完成二十多处精密节点的焊接和连接。
所有的工序加在一起,即使由熟练技工操作,完成一枚也需要两个多小时。
而独立团的现实情况是:全团识字的战士加起来凑不满一个班,能看懂电路图的一个人都没有,摸过电烙铁的人数为零。
首批引信由几名临时从各连队抽调来的战士按照他画的装配图试着组装。
结果惨不忍睹,有人手抖得厉害,烙铁头一接触到焊点就把旁边的漆包线绝缘层烫化了,造成短路,真空管在通电测试时冒出一缕青烟,直接烧毁;
有人为了确保“焊牢”,往一个焊点上堆了过多的焊锡,焊锡流淌到旁边的线路之间形成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桥接,造成了间歇性短路,在校准阶段完全检测不出来,只有在上炮试射时才会暴露;
有人把电阻的色环读反了,把本该安装一百千欧的位置装成了一千欧,整条振荡回路的频率偏移到了完全无法工作的范围。
废品率高达九成。
陈靖宇看着工作台上那排测试不合格的报废引信,每一枚都消耗了一枚不可替代的真空管。
那些管子是他从废墟中一枚一枚挑出来的,是从日军电台上一颗一颗拆下来的,碎一枚就少一枚,没有任何补充渠道。
他把那些报废的引信拆开,把还能回收的电容和电阻挑出来放回零件盒里,把烧毁的真空管用镊子夹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废品箱。
他和赵刚在帐篷里谈了半个时辰。
赵刚听完他的需求,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女兵。我帮你挑。”
赵刚从各连队和后勤单位中逐一筛查,选出了十名女战士。
她们来自不同的背景,有人在参军前做过针线活,手指灵活;
有人读过几天私塾,能认几个字;
有人虽然没有文化,但做事极其认真,让重复做十遍的动作绝不打折扣。
赵刚把人带到帐篷前面时,十个人站成一排,有人紧张得攥着衣角,有人好奇地打量着帐篷里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工具和零件。
陈靖宇把她们领进帐篷,没有讲任何大道理。
他把一把电烙铁握在手里,将烙铁头对准焊点,加热,送锡,焊接,冷却,整个过程在几秒钟内完成,焊点圆润光亮。
他把烙铁放下,看了十名女兵一眼。
他没有说“你们必须学会”或者“这是命令”之类的话。
他只是说了一句:“焊成这样,就算合格。”然后他把烙铁递给了排在最前面的那名女兵。
她们从握烙铁开始学起。
第一天,光是握烙铁的姿势就纠正了无数遍,有人握得太紧,手指僵硬,焊出来的焊点像一坨干结的泥巴;
有人握得太松,烙铁头在焊点上打滑,把旁边的元件烫得冒烟。
陈靖宇一个一个地纠正,直到每个人的握姿都形成了肌肉记忆。
第二天教辨识电阻的色环。
他把色环口诀编成了一句顺口溜,写在木板上挂在帐篷入口,让她们每次进出都念一遍。
有人背了一天才记住,有人半天就记住了,还有人顺便把旁边的人教会了。
第三天教焊接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