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设计了一具简易的焊接夹具,用两块木板和几根弹簧夹子组成,可以把待焊接的元件和导线固定在预定的位置上,防止在焊接过程中移动。
一周之后,首批由女兵独立完成的合格引信下线了。
产量不高,一天只能产出三枚,因为焊接和装配的速度仍然很慢,而且每完成一枚都要经过陈靖宇的亲自测试和校准。
但良品率从最初的一成提高到了六成以上。
每一个下线的引信都经过了全套检测,振荡频率、输出功率、延时时间、抗冲击能力,全部合格后才被编号登记,用油纸包好,放入专门的木箱中。
负责装配它们的人,每一次把一枚合格的引信封装进箱里的时候,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和珍视。
日军的侦察机在拂晓时分再次出现在兵工厂上空。
这一次来得比前几次都低。
那架百式司令部侦察机从山脊线后方悠然转出,高度压得极低,几乎擦着山谷两侧的树梢飞过。
飞行员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已经相当熟悉,他操纵飞机在一个开阔的转弯处压了一个大坡度,机翼几乎垂直于地面,用机腹下的侦察镜头对准了之前轰炸过的区域。
然后在空中做了一个明显的摇摆机翼的动作,挑衅意味十足。
紧接着,几张传单从机舱中被抛出,在晨风中散落,飘摇着落入山谷。
李云龙蹲在新掩蔽部的入口处,透过伪装网的缝隙看到那架飞机大摇大摆地从头顶掠过,看到那些在空中飘散的传单,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朝架在不远处的轻机枪走去。
他的脚步声很重,步子迈得又快又猛。
陈靖宇几乎在同一瞬间从侧面追过来,一把按住了李云龙握住枪托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极硬:“不能打。暴露新工事的位置,之前的转移就白做了。”
李云龙的手在枪托上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几下,手指在枪托上攥得发白,但最终松开了手。
他转身走回掩蔽部的了望孔前,看着那架已经飞远的敌机。
他没有骂,但他蹲下来的时候,拳头的指节在地上磕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坑。
陈靖宇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透过了望孔,追随着那架远去的飞机,一直到它化作一个银灰色的斑点消失在天际线后面。
他没有再看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传单,而是回头看了看那三枚装在木箱中的近炸引信炮弹。
他脑子里正在进行的,是一组与地形、速度和弹道相关的计算,他已经确定了那架飞机每次进入的方向、高度和速度,以及飞越厂区上空时惯常选择的投弹路线和拉起时机。
如果把这门炮设在地利最好的阵位上,用梯次覆盖的方式把三枚炮弹在不同高度上起爆,形成一片连续的、垂直分布的面杀伤空域……
他找到赵刚,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把仅有的三枚近炸炮弹部署在敌机惯常进入的航线上,打一次伏击。
赵刚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开口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审慎考量:“打中了一架敌机,日军就会知道我们有了新武器。他们会投入更多的侦察力量,甚至会派出专门的电子侦察单位来定位我们的防空阵地,那时候我们连这三枚弹的底牌都没有了。”
陈靖宇蹲在弹药箱上,听完了赵刚的担忧。
他没有立即反驳,而是等赵刚把话说完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静,像是已经考虑过所有的利弊权衡后得出的结论:“藏着掖着生不了崽。总部一直在评估各根据地的军工能力,有能力打飞机的部队,才能从有限的资源池中分到更多的份额。打出战果,才能要到更多的材料、更多的设备、更多的技术人才。”
两人争执了大约一刻钟。
谁也不让步。
最终两人一起去找了李云龙。
李云龙蹲在磨盘上,烟袋杆叼在嘴里,听完了两个人的陈述。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磨盘边缘磕了磕烟灰:“打。”赵刚没有再说话。
陈靖宇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弹药箱,把那三枚炮弹逐枚取出,开始根据他脑中已经计算好的参数,设定每一枚引信的起爆距离,第一枚设定在低空,覆盖敌机投弹后的拉起段;
第二枚设定在中段高度,为修正误差留出余地;
第三枚设定在最高可能的杀伤高度兜底。
三枚炮弹由近及远形成一个梯次空域覆盖。
他把三枚弹在箱中依次放好时,夕照的光线落在他的后颈上,在那里留下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而他的目光则在标记好最后一枚引信后,越过箱沿,投向掩蔽部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
次日清晨,天空刚刚放亮,远方的引擎轰鸣声就穿透了山谷的寂静。
三架九七式轻型轰炸机呈品字形编队,从北方天际线方向出现,高度大约在两千米左右,直接朝着兵工厂新址的方向扑来。
编队飞行的姿态稳定而从容,显然飞行员对这片空域已经相当熟悉,对地面可能存在的防空火力毫不在意。
陈靖宇蹲在东侧山脊的预设阵地上,手里握着一具改装过的方向盘,用缴获的日军炮兵观测镜和一只自制的水平仪固定在一根木杆上,通过瞄准线和刻度盘的交会测出目标的角度和距离变化率。
他身边蹲着三名迫击炮手,全是独立团最有经验的炮手。
炮弹已经填入炮管,只待击发。
陈靖宇从瞄准镜中盯着那三架正在接近的机影,没有出声。
右手握着一面卷起的红旗,旗杆的末端抵在地面上。
敌机编队进入预定空域后,领航机开始调整姿态,机头微微下压,切入俯冲航线。
陈靖宇在那架飞机机头下沉的一瞬间,猛地把手中的红旗向下一挥。
第一发炮弹嘶叫着从炮口离膛,沿着预定弹道向机群前方的空域飞去。
弹体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飞到预定的高度区间,然后过早地爆炸了。
那团在空中炸开的黑色烟云,出现在机群前方几百米外,远远够不上任何一架敌机的航线范围。
烟云在晨风中缓缓扩散,像是给敌机画了一个无效的提示标记。
飞行员显然被这团突然出现在空中的爆炸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