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队立即开始散开,三架飞机同时拉高机头,准备脱离这片空域。
有人在无线电频道里喊了一句什么,第二架飞机的投弹手在慌乱中提前按下了投弹按钮,几枚炸弹脱离挂架,歪歪斜斜地落进了山谷侧面的沟壑中,在山坡上炸起几团烟尘。
第二发炮弹紧跟着出膛。
这一发飞行的轨迹在初始段看起来是正常的,升到半空后,弹体没有爆炸。
它直挺挺地穿过了正在散开的机群后方,像一块被抛向空中的石头一样划出一道完整的抛物线,然后在远处的地面上撞起一团尘土。
哑弹。
引信的电池在装弹过程中极有可能因碰撞导致接触不良,电路没有接通。
炮手的额头上全是汗珠,他的手在擦拭汗水时不自觉地用力擦了一下,但没有多余的声响发出。
整个阵地上只听得见风掠过草尖的声响和远处引擎还在轰鸣的动静,以及第三发炮弹填装进炮管底部时那声金属撞击的闷响。
陈靖宇没有看那枚哑弹的落点。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空中的机群上,脑中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进行着一组弹道修正计算。
三架飞机的相对位置、各自的航向和速度、当前高度和未来的运动趋势,与第三发炮弹的预定射角之间是否存在进一步的校正空间。
他开口喊了一个字:“放!”第三发炮弹沿着炮管滑入底部,击发,出膛。
炮弹在空中飞行的轨迹和之前两发几乎一模一样,弧线的弧度、方向和升力特征高度一致。
陈靖宇站在炮位边,没有蹲下,没有移动,盯着弹体飞行的轨迹线,直到它钻入机群后方那片他昨夜反复测算过的预定空域。
爆炸声在天空中炸响时,比前两次都短促、都清脆。
弹体在预定距离上精准起爆,破片从爆心向四周呈放射状高速泼洒,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片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扇形面,覆盖了机群后部相当大的空域。
一架轰炸机的尾部被数枚破片击中,尾翼的蒙皮被撕开,方向舵的控制钢索至少有一根被打断。
尾部突然冒出一股黑烟,飞机在空中剧烈地摆动了一下,然后带着那股越来越浓的黑烟,歪斜地转向北方。
另外两架飞机被爆炸的气流波及,虽然机体没有直接受损,但飞行员显然被这次发生在身边的精准空爆炸惊到了。
他们慌忙将挂架上的剩余炸弹胡乱投下,半数以上的炸弹落进了山谷两侧的无人区域,在山坡和沟壑中爆炸,只有几枚落在了厂区外围的荒地上,炸出了几个浅坑,没有触及任何核心目标。
两架轰炸机在投弹后迅速调整航向,拉高高度,紧紧跟在那架尾部冒烟的僚机后面,消失在了北方的天际线尽头。
山谷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晨风穿过树梢和草丛的声音,以及那架尾部还有余烟的战斗机在天边天空中留下的最后一道淡灰色尾迹。
山谷中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
远处那架尾部冒烟的轰炸机已经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另外两架护航机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兵工厂新址的山坡上,战士们从掩体中探出头来,看着敌机消失的方向,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有人互相拍打着肩膀,有人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李云龙蹲在后方观察位上,手里攥着那架望远镜,目镜的镜片上还残留着被他掌心的汗水印上去的指印。
他把望远镜慢慢放下来,没有加入那片欢呼声。
他旁边的赵刚也同样沉默着。
两个人都在望远镜里把第三发弹的起爆过程和敌机尾部冒出黑烟的那一瞬间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幕的意义,他们在放下望远镜的同一时刻就意识到了。
独立团,乃至整个八路军,第一次用迫击炮对空中目标打出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虽然战果有限,没有击落,只击伤了一架,但从此之后,日军航空兵的飞行员在飞越太行山上空时,就多了一样需要担心的东西。
他们不再是可以不被任何防空火力威胁而自由行动的了。
但陈靖宇的脸上毫无喜色。
他蹲在弹药箱前面,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和一本摊开的记录本。
他把三发炮弹的发射参数和引信起爆情况逐一记录下来,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李云龙和赵刚面前。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做一次例行的物资盘点和申报:“三枚炮弹打完了。关键电子管的库存已经清零,剩下的备品备件都不够装成一枚完整的引信。如果短期内无法补充电子元件和变压器铜线,这个项目就要断炊了。”
李云龙蹲在观察位的土坎上,听完了陈靖宇的话。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手里的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起草战报。你用最快的速度,把近炸引信的技术成果和当前的困难写清楚,我派人直接发总部。”
他没有过多的分析和讨论,说完就转身朝团部电台的方向走去。
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每一步落地都很稳,但节奏比平时更紧凑。
战报在当天中午用电台加急发出。
内容很详细,技术试验的成功、击伤敌机的实战验证、以及当前面临的关键电子元件和变压器铜线等物料短缺问题,末尾的请求只有一句话:“请求不惜代价调配无线电元件及相关物资,以支持该项目后续研发和量产。”
电报发出的信号在太行山的群峰之间以电波的速度向北传送,穿过封锁线,穿过战线,穿过日军通讯监听站的耳机,进入了八路军总部的电台接收频率。
总部的回电速度比预期快得多。
当天深夜,电报就译了出来。
电文先是对独立团在防空技术领域的突破给予了嘉许和肯定,随后笔锋一转,通报了一个重要的情报线索:在晋绥军控制区的后方黄河渡口,积压着一批美援电子器材,原本是为晋绥军的修械所配备的,用于维修和组装无线电通讯设备和少量电子仪器。
但国民党方面以“防物资资共”为名,在各处交通线上层层设卡,这批器材已经被扣留在渡口一侧,始终没有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