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发样弹在他的沉默中将改装后的备份开关安装到位，然后进行了试验。
试射地点选在了一座废弃的砖窑前。
在砖窑前一片被踩实的黄土空地上立了几块不同厚度的白铁皮作为靶标，砖窑后方的空地上设置了用于测试空爆炸高效果的竹竿网和悬空铁靶。
李云龙和孔捷并肩蹲在几十米外的一道土坎后面，探头望着发射阵地的方向。
陈靖宇蹲在炮位旁边，亲手将那枚编号为“天网001”的样弹装入炮管。
第一发弹击发后平稳地飞出炮管，沿着设定弹道抵达目标位置。
弹头在白铁皮前方触发了电子引信，近炸模式启动，战斗部在距离靶标最近点的瞬间起爆，破片从侧面穿透了白铁皮，留下数个边缘翻卷的孔洞。
孔捷从土坎后面站起来，先是往前跑了几步，又折回来蹲回原位，嘴里说了一句：“老李你他娘的捡到宝了。”
第二发弹则是凌空模式。
炮弹飞行到预设靶标上空后，引信检测到足够强度的金属反射回波信号，触发点在距离地面约二十米的空中精准引爆。
爆炸的破片从爆心向四周呈放射状泼洒，把砖窑前方那几棵长满尖刺的酸枣树齐刷刷削断了一片树冠，断裂的枝条和碎叶散落在半径十几米的范围内。
枪声的余音和爆炸的回声在山谷中持续回荡了一阵才逐渐消散。
陈靖宇蹲在土坎上，手里捏着他的笔记本和铅笔，望着远处低空中那团正在飘散的烟迹与粉尘。
他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笔记本，在当天测试结果一栏写下了几行数据。
李云龙从土坎后面站起来，没有拍身上的土，直接走到陈靖宇面前，弯下腰，伸出右手，曲起手指敲了敲陈靖宇面前那管还散发着温热的炮管：“这玩意儿叫‘天网-1’。先给老子整三百发。”
他说完，双手叉腰转过身面向那片还在飘散硝烟的空地，没有询问陈靖宇能不能造出来。
陈靖宇坐在弹药箱上，把铅笔夹回笔记本的装订缝里，直起身来。
总部的敌情通报是清晨送到的，纸面上的墨迹还带着电文译写时的热度。
赵刚把那张电文纸平摊在桌上，用手指沿着纸面上那几行字逐字划过，脸色在看完最后一行字时沉了下来。
日军华北航空兵纠集了两个飞行战队的兵力，九七式轰炸机为主力，零式战斗机护航，计划对太行根据地的兵工厂、弹药库和物资集散点实施持续轰炸，周期暂定一百天，目标是彻底摧毁八路军的后勤补给和武器生产能力。
情报注明，这次行动代号为“肃清”，由华北方面军航空兵团直接指挥。
赵刚把正太路沿线的大比例尺地图摊开在桌上。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标注的山口和隘口逐一移动，那些地形上的咽喉位置，正好全都卡在了日军轰炸机惯常进入根据地的航线上。
独立团的炸药厂和修械所的位置在地图上被用红笔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刚好落在几条航线交汇形成的弧形区域中央，边缘与最近的山口之间的距离，无论是按地图比例尺推算还是参照当地向导的目测估算，都在日军轰炸机一次俯冲轰炸的航程覆盖范围之内。
屋里的几个营连长凑在地图前面，没有人说话。
空气沉闷得像一块湿透的棉布。
陈靖宇蹲在门槛上，目光没有离开地图。
他盯着地图上那些弯曲的等高线和标注着海拔高度的数字看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屋里走了一步，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个人都能听到：“用迫击炮打飞机。用天网弹。”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个连长蹲在墙根下，笑得肩膀直抖，用手捂住嘴也没压住那声笑。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不是恶意的嘲笑，是那种实在压不住的笑，用82迫击炮去打飞机，这个想法在所有人的常识框架内都属于离谱到姥姥家的范畴。
那连长把笑压住了，抬起一只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像是要把那口气顺过来：“82炮打飞机？那不比老鹰叼兔子还离谱？”
陈靖宇没有跟着他们笑。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块石板前面，拿起一截粉笔，在半黑半白的石板面上画了一道抛物线的轨迹线，然后在抛物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喇叭状的扩散锥，那是天网弹破片散布的覆盖范围。
他放下粉笔，转身对着屋里的人，用一根手指点了点石板上那个喇叭状的扩散锥，说话的语气和他平时在工棚里指导战士操作机床时一模一样：“天网弹的战斗部装药经过优化，破片数量在两千枚以上，爆轰后破片沿着预定方向呈锥形散布。不需要直接命中飞机，只要把炮弹送到敌机前方空域，在预定高度起爆，弹幕的覆盖范围足够把飞机的机体结构撕成筛子。”
屋里安静了下来。
那些刚才还在笑的人，目光从石板上那条抛物线移到陈靖宇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回到石板上。
没有人再说话。
李云龙一直在抽烟，一袋接一袋地抽。
他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在沉默中一明一灭，烟雾从他的鼻孔里缓缓喷出，在他紧锁的眉头上方盘旋，然后消散在室内浑浊的空气中。
第三袋烟抽完，他把烟袋锅从嘴里拔出来，在门槛的石沿上用力磕了两下，磕掉燃尽的烟灰，然后把烟袋杆往腰里一别，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碎了再吐出来：“你要是把老子的家底折腾光了，老子就让你去炊事班背大锅。”
陈靖宇站在石板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截粉笔，一句话没有多说，转身走回了工作间。
十二门迫击炮被集中到了正太路北侧的鹰嘴岭。
这是陈靖宇亲自选的位置。
鹰嘴岭由三道平行的山梁组成，每道山梁之间隔着一条深沟，形成天然的阶梯式纵深。
炮位全部部署在山梁的反斜面，敌人从空中看不到炮位，从正面进攻也无法直接射击。
三道山梁的最高处各设立了一个观察哨，用缴获的电话线直连山腰的指挥所，哨兵可以通过电话实时回报敌机的位置、高度和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