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花了两天时间,把每一门炮的仰角、装药量和引信灵敏度都重新校准了一遍。
他把缴获的日军航空地图摊在指挥所的桌上,与侦察排报送的日军飞行习惯数据对照,在图上标出了几条敌机最可能的进入路线和对应的投弹高度区间。
在地图上推算完弹道与高度分层的关系后,他把每门炮对应的射击诸元写在一张纸上,贴在炮架侧面的木板上,让炮手们反复记忆和练习。
炮手们打了一辈子迫击炮,但从来没用这种方式打过,不是瞄准目标,而是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在预设的空域中制造一片看不见的破片云。
第一批炮手练了整整三天,才勉强掌握了急速射的节奏:接到射击指令后,要在十五秒内把六发炮弹全部打出去,使弹幕在空中形成一片持续十秒左右的破片覆盖区。
节奏慢了,弹幕就会出现缺口;
节奏乱了,弹幕的密度和分布就无法保证。
训练进行到第三天下午,一门炮在射击时发生了炸膛。
炮声不是正常的出膛声,而是一声沉闷的爆炸,炮管在根部炸裂,弹片和炮管的碎片飞散出去。
爆炸的气浪将炮位旁边的两名炮手掀翻在地,崩伤的两人被冲击波抛出去,一人手臂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另一人被弹片击中了大腿,血流如注,很快就浸透了裤管。
卫生员冲上去包扎止血,用担架把两人抬下了山。
李云龙得到报告后大步从指挥所走出来,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走到那个炸膛的炮位前,看了一眼被炸裂的炮管残骸和地面上斑斑点点的血迹,转身就要下令撤掉这个炮组。
陈靖宇从后面快步走过来,拦住了他。
他蹲在被炸裂的炮管残骸前面,用手翻检了一下炮管断裂处的金属断口,断面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暗灰色,有明显的陈旧裂纹扩展痕迹。
但他没有把原因归结到炮管的材料质量上,而是在检查了残骸中残留的那枚已经炸散的天网弹引信残片后,站了起来,对李云龙说了一句话:“我的问题。引信灵敏度调得太高了,炮弹出膛瞬间的轴向加速度峰值超过了引信的保险阈值,触发了提前起爆。”
李云龙瞪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没有说话。
陈靖宇当天晚上没有睡觉。
他把所有库存的天网弹逐枚检查了一遍,用一把自制的扭力扳手在每一枚弹的引信螺纹上拧了一只安全栓,一个用薄铁皮卷成的小套管,套在引信的触发头上,用一根保险销固定。
炮弹在出膛后,保险销在空气阻力的作用下会自动抽出,安全栓随即脱落,引信恢复正常工作状态。
这套机构极其简单,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能源和复杂的机械结构,但可以确保弹体在炮管内和出膛初段完全处于安全状态。
炸膛之后,他还在每一门炮的炮管外面捆上了几层浸过水的麻袋,用水分的蒸发吸热来降低连续射击时炮管的温升,防止因过热导致发射药自燃或炮管强度下降。
第二天天亮之前,十二门炮全部重新校准完毕,所有炮弹加装了安全栓,炮管上捆好了湿麻袋。
陈靖宇蹲在指挥所门口,手里捧着一碗凉透了的稀饭,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朝山梁上那三个观察哨的方向看了一眼。
清晨的雾气正在从山谷底部缓慢升起,把山腰以下的部分全部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湿气中。
他放下碗,转身走进了指挥所,把昨晚刚画好的修正射表重新晾干,用石块压住边角,以便各炮位随时取阅。
第四天上午九点。
山口观察哨的电话铃在指挥所里炸响了。
通信员抓起听筒,只听了几个字,脸色就变了。
他捂住话筒,扭头朝陈靖宇喊了一声:“正东方向发现十二架敌机!高度约八百米,双发,定是九七式轰炸机!”
指挥所里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陈靖宇从地图前直起身,快步走到指挥所门口的岩石掩体后面,举起那架缴获的日军望远镜,向正东方向的天际线望去。
望远镜的视野中,一串墨绿色的小点正沿着山脊线的方向飞来。
高度不高,速度也不算快,编队松散而悠闲,像是例行巡逻一样,连机翼下那两个红色的膏药标志都已经能用肉眼直接看到了。
飞行员显然没有预料到在这片已经被反复轰炸过的山区会遭遇任何有组织的防空火力。
陈靖宇蹲在岩石后面,透过望远镜锁定了那串正在接近的机影。
他的胸口在发紧。
那种紧不是恐惧,是他自己在反复实验和推算中积压已久的某种期待与压力拉扯到极致时的反应。
他在心里默算着距离和角度。
敌机编队的高度比他预判的数值略低,但也在天网弹的有效杀伤空域范围之内。
他在脑中快速修正了一组提前量的参数。
敌机编队飞过了第一道山梁。
陈靖宇没有动。
他通过电话线把观测修正值传送给了各炮位。
所有炮位的炮手已经就位,炮口的角度调到了统一的仰角,装填手的手里握着已装好安全栓的天网弹,弹体外壳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灰白色的光泽。
第一道山梁过去了。
第二道过去了。
当编队的前锋越过第三道山梁的延伸线时,陈靖宇对着话筒吼了一声,嗓子在那一瞬间几乎破了音,但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
“所有炮位,急速射放!”
十二门迫击炮在同一个瞬间被击发。
炮声在山谷中炸开,不是一声接一声的零散响声,而是像一整块巨大的岩石突然从山体上崩裂下来的那种轰鸣,连脚下的地面都在那一刹那抖动了一下。
灰白色的发射药烟团从十二个炮位上同时喷涌而出,在山腰上形成了一道迅速扩散的烟雾带。
六十发天网弹从炮口依次飞出,拖着尖锐的呼啸声钻上天空。
弹道在阳光中形成了一片密集的银色弧线,像是一把被用力撒向天空的碎铁屑,追着那片正在懒洋洋飞行的墨绿色编队涌去。
弹群在机群前方大约三百米处的预定空域同时炸开。
爆炸的烟云在空中扩散成一片灰褐色的云团,覆盖了相当大的空域。
不到三秒钟后,领队轰炸机的左发动机突然喷出一股浓黑的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