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后背靠在椅背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大概有三四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把身后的凳子都带翻了。
王慕庐在同一时刻也从工作台后面跳了起来，手里的耳机掉在桌上发出了啪的一声，他没有去捡，而是绕到示波器前面，弯下腰，盯着屏幕上的扫描线看了一眼，扫描线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个脉冲留下的短暂轨迹仿佛还残留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直起身子，转头看了陈靖宇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但他的眼眶已经有些发红了。
车间门口挤进来几个战士，他们是被车间里的动静吸引过来的，看到陈靖宇和王慕庐两个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让他们明白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看到了吗？”陈靖宇问王慕庐。
“看到了。”
王慕庐回答，“那个凸起的位置大约是扫描线百分之四十处。换算成时间延迟，约等于目标距离十六公里左右。与运输机的航线高度吻合。”
陈靖宇点了点头，他走到车间门口，朝土坡上那架八木天线看了一眼。
天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引向器的竹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又抬头看了一下天空，东南方向的天空中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有一小片灰白色的云。
他转回身，正想开口说话，工作台上的示波器屏幕忽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不是信号导致的抖动，而是整条扫描线在屏幕上连续地上下跳动，像肚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抽搐一样。
电源不稳。
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那台手摇发电机，摇柄后面的两个战士正在满头大汗地摇着，一个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另一个咬紧牙关，两个人的呼吸频率明显不一致，转速在快慢之间不断波动。
发电机的输出功率严重不足，电压像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导致示波器的扫描电路和接收机的放大电路全部失稳。
雷达整机的功耗将近上百瓦，手摇发电机根本撑不住。
陈靖宇没有犹豫，他转身走出车间，快步走到后院的缴获物资堆前面。
他在那堆杂物里翻了一阵，钻进去时掀起了一片积尘，在里面依次推开破损的电台机箱、废弃的马鞍和几捆生锈的铁丝，最终在物资堆的最深处找到了那台日军卡车发动机，五十马力，六缸汽油机，汽缸体上有几处弹孔，一只缸盖的螺栓断了半截，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这是两个月前伏击日军运输队时缴获的，当时车体已经被打废了，战士们把发动机拆下来拖了回来，一直堆在杂物堆里。
陈靖宇围着那台发动机转了一圈。
活塞没有卡死。
然后他找来几个工建连的战士，用撬杠和麻绳把发动机从物资堆里拖了出来，运进车间。
他脱掉外衣，换上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蹲在发动机旁边，拆掉已经打坏的活塞，从另一台报废的发电机上拆下一只尺寸相近的活塞，用锉刀和砂纸修整到合适尺寸后装了进去。
然后他用原木和角铁重新车制了一副支架，把发动机固定在支架上，再用一条自制的牛皮皮带把发动机的曲轴输出轮与发电机的转子连接起来。
他从伙房提来一桶柴油，灌进发动机的油箱里，检查了一遍油路和点火系统的连接，然后跨上发动机的启动手柄，用力摇了几圈。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没有着。
他又摇了几圈，调整了一下化油器的混合比，再次猛摇。
发动机又咳了几声，排气口的黑烟喷了两口，然后轰然一声，着车了。
发动机的怠速不太稳，空转时有点抖动，但转速一起之后就稳定了下来，排气口的黑烟从浓变淡，最终变成灰白色的淡烟，突突地响着，带着一种震得人胸口发闷的低频振动。
发电机转子的转速随之提高，输出端的电压逐渐稳定下来。
车间里的灯光不再闪烁，示波器屏幕上的扫描线也停止了抖动，恢复成一条稳定的亮线。
陈靖宇蹲在发动机旁边，用手感受了一下发电机外壳的温度，温升正常，没有过热的迹象。
他站起来走回工作台前，看了一眼示波器屏幕上那条稳定的扫描线和叠加在上面均匀细腻的底噪，伸手把接收机的增益旋钮调到了最大。
屏幕上依然只有平稳的底噪。
天空中暂时没有目标。
但雷达已经在工作了。
雷达正式值班的第一夜。
陈靖宇和王慕庐轮班守在机器前。
王慕庐先守上半夜，陈靖宇靠在墙角的木箱上和衣躺了一会儿，但没有真正睡着，耳朵一直听着车间外面发电机突突的运转声和示波器扫描电路发出的微弱高频振荡声。
到了凌晨两点左右，他翻身坐起来，拍了拍王慕庐的肩膀，示意他去休息。
王慕庐摘下耳机，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没有推辞，走到墙角把一件旧军大衣裹在身上，靠着木箱合上了眼。
陈靖宇戴上耳机，把接收机的增益调到刚才王慕庐留下的位置，盯着示波器的屏幕。
扫描线在匀速移动，底噪均匀。
凌晨三点十一分。
示波器屏幕边缘突然出现了三个微小的凸起。
不是之前测试时那种缓慢靠近的、逐渐增强的脉冲信号，这三个凸起几乎是同时出现的，在屏幕左边缘的位置，像是有人用铅笔在扫描线上快速点了三下。
三个回波的位置几乎在同一距离上，间隔均匀，高度特征明显偏低，移动速度稳定。
陈靖宇的手指在增益旋钮上停了一瞬，没有去动它。
他盯着那三个回波看了大约三秒钟，确认它们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向屏幕中心移动，目标正在接近，而且速度不慢。
他放下耳机，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台手摇警报器前面。
他握住摇柄，用力摇了起来。
警报声在凌晨的宁静中炸开了。
那种尖锐的、撕裂寂静的金属啸叫声在村庄上空回荡，瞬间惊醒了一切。
防空哨的哨子声随即在各处响起，有人在黑暗中喊着“敌机，防空，”，紧接着是各家各户的门板声、脚步声和压低嗓门的催促声。
几分钟前还一片沉寂的村子在警报声中迅速活了过来，所有人都在按照预演过的流程向山脚和窑洞方向疏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