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坐在示波器前面,示波管被装进了一个用铁皮敲成的外壳里,连接着一套简单的扫描电路。
他旋开电源开关,示波管的灯丝慢慢亮起来,在管颈内部发出一团温暖的橙光。
几十秒后,荧光屏上亮起了一道水平扫描线,亮线,细而均匀,从屏幕左端扫到右端,然后复位,循环往复。
他调整了一下扫描电路的频率,把扫描线调到了一个合适的亮度。
然后开始调试发射机。
他用一个简易的脉冲发生器产生触发信号,送入发射机的调制级,再由振荡回路产生一个短促的高频脉冲信号,经过功放级后通过馈线传输到土坡上那架八木天线。
他按下了发射按钮。
脉冲信号沿馈线向天线传送。
示波器屏幕上应该出现一个对应发射脉冲的波形。
屏幕上只有一条平的扫描线。
没有波形。
陈靖宇停了一下,检查了馈线接头,重新拧紧了一处焊点,又试了一次。
扫描线依然平坦,没有任何起伏。
他换了示波器的输入耦合方式,又调整了触发灵敏度,那条线还是平的。
他从头开始检查电路,用万用表测量各关键点的电压,最后发现是一级放大电路的屏极电阻断了,一只只有米粒大小的碳膜电阻,在运输途中可能受到过撞击,内部已经碎裂。
他换了一只电阻,重新上电测试。
示波器的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尖峰,不高,也不稳定,幅度大约只有一厘米,像是水面上一圈微弱的涟漪。
但确实出现了。
陈靖宇没有急着高兴,他盯着那个小小的尖峰看了几秒钟,调整了扫描速度,把波形展开来观察。
波形的上升沿有些拖沓,说明脉冲的前沿不够陡峭,这会影响整个雷达系统对目标距离的测量精度。
他关掉电源,拆下脉冲发生器的几个元件,更换了一个不同容量的耦合电容,重新调整了末级输出的匹配。
从那天开始,车间里的灯就没有再灭过。
示波器屏幕上反复出现各种不同的波形,有时候是一条死寂的直线,什么也没有;
有时候是密密麻麻的杂乱噪波,像一锅沸腾的水,完全看不出任何规律。
陈靖宇和王慕庐轮流守在示波器前面,一个人调发射机,一个人调接收机,调整一个参数,看一次屏幕;
再调整另一个参数,再看一次。
失败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有时候一个参数调错了方向,整个波形就会从屏幕上消失,得花大半个小时才能重新找回来。
第四天凌晨,王慕庐靠在墙角的木箱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只耳机。
陈靖宇坐在示波器前面,眼睛盯着那条扫描线,一只手搭在接收机的调谐旋钮上,正在缓慢地扭动。
屏幕上的噪波随着调谐的变化而起伏,忽大忽小,偶尔会出现一些不太规则的尖脉冲。
他盯着那些不规则的尖脉冲看了一会儿,没有调整任何参数,只是把手从旋钮上拿开,让接收机保持在这个状态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休息了几分钟。
通电测试进入第六天。
陈靖宇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躺下睡觉是什么时候了。
他的眼窝深陷下去,颧骨比几天前又高了一些,工作台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十几个空烟盒,那是李云龙派人送来的战利品,说是从伪军据点里缴获的,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用尼古丁撑着神经。
他把接收机的中频放大器逐级重新校准了一遍。
第一级中放的偏置电压调偏了零点几伏,导致整级增益下降了将近一半,他用万用表量出来之后重新调整了栅极电阻的阻值,再用信号发生器送了一个标准幅度的测试脉冲进去,耳机里听到的增益回升了。
第二级和第三级也如法炮制。
整个接收机的灵敏度比校准前提高了将近三倍。
他和王慕庐把天线阵的方向重新调整了一次。
天线原来对准的是正东方向,那是日军轰炸机惯常进入根据地的方向。
但陈靖宇在反复思考之后,用小平车把天线连同那根白杨木杆一起推转了三十度角,对准了东南方向。
他解释说,根据前几天他用电台监听日军航空通讯所得的信息,最近日军运输机来往的航线已经改变,改走东南方向的山口进入。
天线固定好之后,他回到示波器前面坐下。
屏幕上的扫描线在缓缓移动,接收机的底噪形成了细密的噪波,在扫描线上叠加了一层看起来杂乱无章的毛刺,均匀地分布在整条扫描线的上下两侧。
午后。
车间外面传来战士们的说话声,有人在井边打水,有人在磨刀。
阳光从车间的窗户里斜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示波管屏幕上的荧光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暗淡,陈靖宇用手遮了一下光,盯着那条扫描线和叠加在它上面的噪波。
天空中没有声音。
起先没有什么异常,连鸟叫都隔着一阵间歇。
然后,远处传来了一阵隐约的引擎轰鸣。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山的另一边透过来的一层嗡嗡声,耳朵要仔细捕捉才能分辨出来。
声音逐渐变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靠近。
从声音的特征判断,不是九七式轰炸机那种粗重沉闷的轰鸣,而是双引擎运输机的声响,节奏平稳,带着一种持续的嗡嗡作响。
王慕庐从工作台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示波器。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话没有出口,示波器的屏幕上,就在扫描线靠近中央的区域,忽然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凸起,一个小小的鼓包,原本平直的噪波底线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向上推了一下。
那个凸起很微弱,像是水面上一圈涟漪的中心,但在底色干净的扫描线上却极其明显。
它在屏幕上持续了大约一两秒钟,然后随着引擎声的增大而逐渐增强,那个鼓包变得更高、更宽,形成一个尖锐的脉冲波形,像心脏搏动一样在示波管的屏幕上跳动了一下。
又过了几秒钟,引擎声开始减弱,屏幕上的脉冲波形也随之逐渐缩小,重新变回那个微弱的凸起,最终完全消失,扫描线恢复了之前平坦的噪波形态。
陈靖宇盯着屏幕上那个脉冲消失的位置,手还搭在接收机的增益旋钮上,没有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