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指在草图上后崖的方向点了一下,然后沿着山路两侧的定向雷标注区域缓缓移动。
方向没有错,黑田选择的路线完全在预料之中。
现在只需要等。
虎头岭的岭顶上,假掩体和木天线在夜风中伫立着。
第一名特工队员翻上了崖顶的边缘,他趴在崖边的草地上,静止了几秒钟,确认周围没有动静,然后向崖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鸟叫。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影翻上崖顶,迅速散开,占据了掩体周围的关键位置。
黑田是第七个翻上来的,他落地时腿伤让他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用手撑住了地面,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他在原地蹲了几秒钟,目光扫过岭顶每一处地形特征,然后朝天线掩体方向打了一个手势。
四名携带塑性炸药的队员猫着腰,快速地摸向那座木制天线和油布掩体。
山下指挥所里,电话听筒里传来潜伏哨压低的声音:“全部上顶了。正在向天线靠近。有人开始安放炸药。”
陈靖宇的右手举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指挥所里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他那只手落下。
他等了大约十秒钟,等到日军特工队员全部进入定向雷的杀伤区域,等到安放炸药的队员已经把那座假天线的支撑杆包围了起来,然后,他把那只手猛地向前劈了下去,像一把刀斩断了一根悬着的线。
清脆的枪声撕破了虎头岭的夜空。
那不是普通的步枪声,潜伏哨用的是一支缴获的日军九七式狙击步枪,枪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子弹从侧面的半山腰飞出,准确击中了那名正要将雷管插入塑性炸药的日军工兵。
工兵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手里的雷管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几米外的草地上,没有爆炸。
他的身体跟着倒下去,撞在假天线的木质支撑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一枪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四面山脊上同时亮起了火光。
密集的枪声从三个方向同时爆发,交织成一片密集的射击网格。
轻机枪和步枪的子弹像暴雨一样朝着岭顶倾泻而来,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碎石和火星,打在假掩体的油布上撕开一道道裂口,打在特工队员藏身的灌木丛中将枝叶打得粉碎。
火力点布置得极为刁钻,正面的两个机枪阵地压制了岭顶的正面开阔区域,侧面的步枪射击点覆盖了假天线周围的全部死角,而后崖边缘还有两个特等射手的射击位置,封死了所有退往崖边的路线。
“中计了!”黑田的吼声在枪声中炸开。
他的声音嘶哑而暴烈,像是在胸腔里被碾碎之后才挤出来的。
他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子弹打在岩石边缘迸出的碎石划破了他的侧脸,血沿着下颌淌下来,他完全没有感觉到。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岭顶的局势,三十余名队员散落在岭顶各处,有人已经中弹倒地,有人正在试图寻找掩体组织反击,有人还抱着炸药包趴在假天线旁边不敢动弹。
那座天线在枪口的火光中看起来格外可笑,那些竹片和木条在反射着月光的瞬间暴露了它的本质,根本不是什么雷达天线,就是一个骗局。
黑田咬紧了牙,双眼在黑暗中闪过一线冷光。
他打出手势,指向山路的方向,那是岭顶唯一通往山下的路径。
他决定从正面强行突围。
特工队员开始向山路方向集结,一边利用岩石和洼地交替掩护射击,一边向山路边缘移动。
他们的战术动作极为老练,交替掩护、滚动射击、利用地形死角减少暴露面积,即便在遭受火力压制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着相当的组织度。
山腰的指挥所里,陈靖宇看着岭顶的局势,一只手搭在起爆器的手柄上,另一只手握着电话听筒。
他没有立即按下起爆器,黑田还在岭顶的乱石区,还没有进入定向雷的最佳杀伤范围。
他等着那些移动的人影逐渐靠近山路,靠近那片预定的杀伤区域。
黑田的队员们开始沿着山路向下撤退。
他们以小群散兵队形交替推进,利用路边的岩石和灌木丛做掩护,向下快速移动。
最前面的七八个人已经冲进了山路中段的狭窄区域,正在利用路边的土坎做掩护向下一段地形推进。
陈靖宇看准了他们全部进入了定向雷的杀伤范围,然后果断地按下了起爆器上的手柄。
六枚定向雷在同一瞬间轰然炸响。
爆炸声不是那种普通的、向外扩散的轰响,而是一种沉闷的、贴着地面滚动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被撕裂了。
六团火球在山路两侧同时亮起,铁壳内的推进火药瞬间燃烧殆尽,将数千颗钢珠以六百米每秒的初速向山路正面的扇形区域喷射而出。
钢珠在空中密集地飞行,汇成一片低沉的破空声,从远处听起来像是某种金属质地的风吹过山谷的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铁和火药的焦味,混着被钢珠割裂的草木碎末腾起在半空中。
那七八名冲在最前面的特工队员被钢珠正面击中,密集的钢珠穿透了他们的身体,穿透了军服、皮肤、肌肉和骨骼,在狭窄的山路上形成了一道没有任何空隙的死亡幕布。
那些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全部倒下,没有人来得及发出一声喊叫。
伏击阵地上的战士们看到这一幕,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握枪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他们打过仗,见过枪毙,见过炮弹把人撕碎,但像这样一片活人在眨眼之间被钢珠全部打倒在地的场面,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那种杀伤的效率太高了,高到让人在震惊之余感到一阵寒意从后背蹿上来。
虎头岭西北角的观察所里,李云龙趴在用沙袋垒成的观察口后面,手里攥着那支缴获的望远镜。
他透过镜片将山路上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那七八名日军特工迎着一片金属风暴栽倒,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放下望远镜,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拍得又脆又响,兴奋地吼了一声:“他娘的,这定向雷真是个好东西!”
黑田也倒在了地上。
当他看到山路上的队员被钢珠风暴扫倒时,他以最快的速度扑向路边的一块巨石,身体贴着石头的根部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