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缸,重新翻开笔记本,找出那张分子图,在晨光中把那条支链的结构重新看了一遍。
他盯着图纸上的反应路径,眉头拧紧,又缓缓松开,最后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记下了一行字:缺少催化剂制备数据,需从副产物谱反推。
晨曦从窗户纸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面上拉出几条细长的光线。
陈靖宇把笔记本收进一只铁皮盒子里锁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让眼球休息了片刻,脑子里那些化学方程式还在不停地转动。
接下来的几天,陈靖宇几乎没有离开过实验室。
他在工作台上架起了一套土制的蒸馏装置,用铁皮敲成的蒸馏釜,接上一根盘绕在冷水桶里的铜管作为冷凝器,连接处用黄泥和麻丝密封。
蒸馏釜下面架着炭火炉,火候全靠他用一把破蒲扇控制。
他把收集来的麻黄草切碎,用酒精浸泡后倒入蒸馏釜中加热,收集馏出液,再经过几次萃取和结晶,得到了一小撮淡黄色的晶体粉末。
那粉末的量极少,装在一只小瓷碟里,看起来就像是一撮细沙。
苯丙胺类兴奋剂。
这东西在理论上可以部分对抗神经毒剂对中枢神经系统的抑制作用,延缓中毒者的呼吸衰竭进程。
他用一只老鼠做了初步的毒性测试,给老鼠注射了微量的塔崩模拟物后,再注射他提取出来的晶体溶液,老鼠的存活时间比对照组延长了将近一倍。
他又重复了两次,结果基本一致。
颠茄叶的提取工作相对顺利一些。
他在山坡上采回来的颠茄叶晒干后磨成粉末,用酒精浸泡、过滤、浓缩、结晶,得到了一批粗制的阿托品晶体。
晶体呈淡黄色,颗粒大小不均匀,纯度明显不够,他用手边能找到的最简陋的试剂做了简单的纯度检测,估算出的数据并不理想。
他用这批粗制品给几只中毒的实验动物注射后,部分动物的瞳孔恢复了收缩反应,呼吸频率有所回升,说明确实有解毒效果,但起效速度和持续时间都不稳定。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问题,在旁边标注了几个改良方向:提高酒精浓度、延长浸泡时间、增加重结晶次数。
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了几个昼夜之后,他把初步的实验数据和药品样品整理好,锁进了柜子里。
他没有时间继续优化提取工艺了,通讯排那边传来了消息。
缴获的那部新型便携式电台和密码本发挥了作用。
通讯排的战士们按照陈靖宇教的流程,日夜监听日军在几个常用频段上的电讯信号,截获了大量加密电报。
陈靖宇每天傍晚去通讯排驻地,把当天截获的电报带回实验室,对照密码本逐份破译。
大部分电报都是例行的后勤调度和驻防报告,不值一提。
第三天傍晚,他破译到第三份电文时,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
电文的内容不长。
日军驻太原的“防疫给水部”正在调运一批特殊炮弹至阳泉仓库,运输路线标注了沿途的几个中转站和预计到达时间。
电文中反复出现了一个代号,“宇治号”。
他在电文纸的边缘把这个代号圈了出来,又对照了之前几天截获的几份相关电文,确认“宇治号”指的就是那批特殊炮弹本身。
“防疫给水部”。
这个名称在日军编制序列中是一个公开的伪装,实际上就是731部队在华北地区的分支,专门从事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的研究和实战应用。
特殊炮弹,电文中用了“特殊”这个词来修饰,没有写具体的装药类型。
但结合黑田身上搜出的塔崩分子结构图、黑田本人曾在特种弹药研究部门任职的背景,以及他说的那句“三个月后你们将尝到真正的恐怖”,电文中那批特殊炮弹,极可能就是装填了塔崩或者是细菌战剂的化学炮弹。
目标方向他也在地图上推了出来,阳泉位于正太铁路中段,从那里通过公路和铁路可以快速向太行山根据地的纵深方向投送火力。
那批炮弹一旦投入使用,处于打击范围内的总部指挥机关与周围上百个村庄的上万军民就会在一夜之间陷入一场无声的屠杀。
他拿着那几份破译电文和地图,推开了团部的门。
李云龙正蹲在门槛上纳凉,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
赵刚坐在桌边看文件。
陈靖宇把电文纸和地图摊在桌上,把那几份电文的破译结果和“防疫给水部”的背景,以及这些因素串联到一起后得出的推断,连贯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快,没有停顿。
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云龙的蒲扇停在了半空中。
赵刚放下了手里的文件,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电文纸和地图,目光在那几行破译出来的文字上停住,抬起手指在地图上从太原到阳泉的铁路线上缓缓划了一条线。
那条线的尽头指向了太行山根据地的腹地。
他抬起头,看了陈靖宇一眼,没有说话。
李云龙把蒲扇丢在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油灯的灯焰跳了一下。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话:“不能等死。得把狗日的炮弹截下来。”
陈靖宇把地图摊在桌上,手指从阳泉的方向开始,沿着正太铁路向西移动,然后在一条通往太行山腹地的乡间公路的分岔口停住。
他抬起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利用缴获的日军电台和密码,以黑田特工队的名义向敌人的后勤指挥部发送一封假电文,声称原定储存地点已经暴露,奉命将“宇治号”物资紧急转运至虎头岭附近的一处临时储存点,要求运输队变更路线配合转运。
他说这个方案的时候,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了一条新的路线,从阳泉出发,绕过主要的公路干线,走一条经过虎头岭北麓的乡间便道。
那条路的路面狭窄,两侧是密林和陡坡,有几处天然的隘口,适合设置伏击阵地。
只要敌人相信了假电文,把运输队调入那条路线,独立团就可以在隘口处动手。
赵刚听完之后,眉头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