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贴着耳根的低声细语:“国民党方面派了一名上校联络官过来,名义上是观摩祝贺秋季攻势的成果。但据总部那边掌握的情况,此人随身携带了照相机和绘图本,每到一处都会详细记录工事结构和武器装备的细节。行为举止不太像正常的联络官应该有的做派。”
当天下午,国民党上校联络官魏正伦抵达了总部驻地。
他穿着一套笔挺的藏青色呢料军服,领口别着上校领章,皮鞋擦得锃亮,在打谷场上那片灰扑扑的土黄色和灰蓝色军装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身后跟着一个勤务兵,肩上挎着一只皮质文件包,手里捧着一只用红绸布包着的礼盒。
魏正伦本人面相斯文,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时总是带着笑,声音温和,举止得体。
他一到总部就先找到了八路军首长,先是郑重其事地道贺,说国军方面对八路军此次秋季攻势的战果极为钦佩,随后又将那只礼盒奉上,说是重庆方面的一点心意,聊表敬意。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也放得恰到好处。
但陈靖宇注意到,他在与首长寒暄的过程中,目光却从未真正停留在任何一个说话者的脸上,而是像一架运转中的探照灯一般不断移动着,掠过打谷场上的每一个角落,那几具靠墙摆放的天雷火发射筒的轮廓、墙根下堆放的弹药箱侧面没用遮盖住的日文标识、甚至连土台子后面那几面军旗被风吹起时旗杆底座的结构细节,他的目光都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那不是正常社交性的环视,而是一种系统性的信息收集扫描。
陈靖宇站在打谷场边缘的一棵核桃树下,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
魏正伦在与几位首长谈完话后,脚步自然地朝陈靖宇的方向移动了过来。
他在核桃树前停下,微笑着伸出一只手,自报了姓名和职务,语气热忱而真诚,用词讲究,先是盛赞了一番新式武器的威力,他说他在重庆时就听说了八路军在秋季攻势中使用了一种威力极大的攻坚武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如此精妙的武器设计,放在整个亚洲战场上都堪称罕见。
然后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推崇:“上峰对陈先生的才华极为欣赏。不瞒陈先生,我临行前,上峰特意交代,若陈先生愿意赴重庆任职,将以少将军衔相待,并配备一间专属实验室和充足的研发经费。陈先生这样的技术人才,在前线搞研发,实在是暴殄天物。”
陈靖宇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手里的搪瓷缸子举起来,低头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缸子,抬起头来看着魏正伦,说了一段话,全是关于天雷火火箭弹的推进剂燃烧稳定性和穿甲弹头的药罩锥角设计参数。
他讲得认真而投入,像是在课堂上给学员讲课一样,语气专注且详尽,似乎完全没有听到魏正伦刚才那番关于军衔和实验室的邀请。
魏正伦站在那里,面带微笑地听着,几次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但陈靖宇每次都能在技术讲解的自然间隙中,不动声色地用另一个技术问题或弹道参数重新把话题绕回到武器原理上。
几个来回之后,魏正伦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消失,但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僵硬。
他最后找了个时机结束了这场谈话,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当天晚上,李云龙和赵刚把陈靖宇叫到了团部的屋里。
门关上之后,李云龙没有坐下,他站在桌子前面,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把油灯的灯焰都拍得跳了起来,声音在狭小的土屋里回荡:“这帮刮地皮的!打鬼子的时候看不见人影,挖墙脚倒是眼尖得很!少将?专属实验室?他们倒是舍得开价!”
赵刚没有接他的火气。
他坐在长凳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等李云龙的火发完之后,才开口说了一段话。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很清晰,国民党方面这一手可能不仅是为了拉拢人才,更有可能是在试图从陈靖宇这里获取新武器的核心设计秘密。
他们在正面战场上对日军的攻坚作战一直缺乏有效的重火力手段,一旦获得了这些武器的技术细节,就能自行仿制,从而在装备上获得更多筹码。
而陈靖宇一旦离开根据地进入国统区,将完全脱离八路军的保护和掌控,届时他是否还能保持自主意志,或者说他的技术还能不能被用来服务于抗战大局,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靖宇坐在靠墙的条凳上,听完了赵刚的分析。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用一句平白的表达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屋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李云龙重新蹲回门槛上,掏出烟袋杆点上火抽了一口。
赵刚则提出了具体的对策:兵工厂的保密和保卫工作必须立刻加强。
从明天开始,所有涉及核心图纸和样品的工作区域实行分区分级管理。
非直接参与的技术人员和后勤人员一律不得进入核心工作区。
李云龙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说了一句:“我调一个警卫排过来,常驻兵工厂。哨位设在车间外围,没有你和赵刚两个人的签字,谁都不准放进去。”
他把烟袋杆重新叼回嘴里,用力吸了一口,没有再开口。
返回独立团驻地的路是沿着山间土路走的。
缴获的物资装了二十辆骡马车,长龙一样蜿蜒在山道上,战士们走在车队两侧,枪上肩,步子不快不慢,有人低声哼着歌。
陈靖宇骑在一匹缴获的东洋马上,马鞍是日军制式的,皮面还保留着原主人的体温余温。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轻松,手里攥着一截铅笔,膝盖上摊着一张巴掌大的烟纸,正在上面画着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铅笔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快,不时停顿下来,用橡皮擦掉几根线条重新画。
秋季攻势中暴露出来的武器问题,在他脑子里排成了一列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