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段清欢岁月,也曾真真切切暖过人心。
可终究——
全碎了。
碎得彻底。
他瞥见“丁春秋”三字,指节骤然捏紧,骨节泛白。
多少年了?
多少年了!
就因这个逆徒,他瘫卧暗室,不见星月。
不敢踏出擂鼓山半步。
残躯朽骨,愧对师尊遗训。
更愧对逍遥二字。
……
大宋边陲,星宿海。
丁春秋负手立于云雾缭绕的崖畔,仙风道骨,衣带当风。
他抬眼望向榜上李秋水之名,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一夜——
雪夜孤灯,玉臂横陈。
她本是师父的人,却偏在他怀中喘息如兰。
这女人……
的确销魂。
……
大隋,洛阳城外五十里官道。
段誉驻足道旁,仰头望着榜上名字,心口忽地一滞。
“是……神仙姐姐?”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神仙姐姐,竟是西夏皇妃?是无崖子的夫人?还是……丁春秋那禽兽的情人?”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
“她那样皎洁如月的人,怎可能委身于丁春秋那等腌臜之徒!”
他怔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不愿信,实在不愿信。
可天道无双榜,从无虚言。
他宁愿闭眼捂耳,把自己骗过去。
嘴唇翕动,反反复复只一句: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楚留香与苏蓉蓉正立在一旁,忽见段誉独自喃喃低语,眉宇紧锁,眼神飘忽。
活像中了邪。
楚留香立刻扬声唤道:“段王子!”
“你发什么怔?”
“什么‘这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谁跟你说的?”
“出什么事了?”
段誉被这一嗓子猛地拽回神来。
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一片空茫。
梦里那个清冷如月、不可亵渎的神仙姐姐,眨眼间竟成了街头巷尾传得不堪入耳的荡妇。
心口像被人攥住又狠狠拧了一把。
他站在那儿,魂儿好像被抽走了,连呼吸都发沉——仿佛真失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恋。
楚留香满头雾水。
前脚还谈笑风生,后脚就蔫成霜打的茄子。
那副模样,倒像是刚送完至亲的灵柩。
苏蓉蓉却眼波微转,唇角一弯,轻轻掩唇,凑近楚留香耳畔:“怕是情关上栽了。”
楚留香一愣:“情关?”
“他何时有了心上人?”
苏蓉蓉抬眸,朝天道无双榜上扫了一眼。
楚留香顺着她目光落定——李秋水三字赫然在列。
他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不会吧?”
“真不会吧?!”
“西夏太妃?元昊的遗孀?竟是段王子的心上人?”
“可不对啊……”
“元昊驾崩都几十年了。”
“李秋水再怎么驻颜有术,做段王子的祖母都绰绰有余!”
“这岂止离谱,简直是荒唐!”
苏蓉蓉轻笑一声,指尖点着下唇:“谁知道呢?”
楚留香下意识摸了摸下巴,又望向失魂落魄的段誉,眉头越拧越紧:“难不成……段王子真偏好年长许多的女子?”
……
天山腹地,青云观中。
叶青云盯着榜单上“李秋水”三字,再往下读她那一长串身份履历,差点呛住。
好家伙。
翻遍整张天道无双榜,论身份之驳杂、经历之纷乱,无人能出其右。
这女人,根本不是寻常贵妇。
私底下那摊子事,乱得连风都绕着走。
谁能想到,堂堂西夏国太妃,竟还背着一摞见不得光的情缘?
这事若搁在西夏,顶多算坊间嚼舌根;
可若换作七大皇朝中任何一家——
甭管哪位皇帝,怕是当场就得赐毒酒、抄九族,脸面全撕了往地上踩。
说到底,逍遥派这档子男女纠葛,在江湖上也算独一份了。
缥缈峰灵鹫宫离青云观不过百里山路。
当年,他还亲手点拨过逍遥子。
算起来,已是七十年前旧事。
那是他初通玄功,第一次踏出观门。
就在天山雪线之下,撞见刚立起逍遥派旗号不久的逍遥子。
两人试手两招,叶青云第三式未出,逍遥子已收剑认输。
那是他出道以来头一回与人交锋。
也是此后数十年里,唯一一次出手超过两招。
后来再遇逍遥子,是在昆仑北麓。
叶青云只抬手一拂,逍遥子便退了三步,剑鞘都没拔出来。
彼时逍遥子门下已有四徒:
首徒巫行云,如今的天山童姥;
次徒无崖子,后来执掌逍遥派;
三徒李秋水;
末徒,则是李秋水的亲妹。
叶青云与逍遥派往来极少。
但几次对坐清谈,他早看出逍遥子身上藏了太多没出口的话。
只是那时一心向道,求的是羽化登仙,不是听闲话。
一句没问,便由着他把故事咽了回去。
如今再想,恍如隔世。
也不知那位老友,还在不在人间。
念头一起,他心底那股修道求长生的劲儿,反倒更沉、更烫了。
若大道不成,若寿数难延——
终归不过一抔黄土,几缕青烟。
一个身负系统的男人,怎能容自己落到那般田地?
叶青云正出神之际。
天道无双榜忽地金芒大盛。
【天道无双榜第三十三名——天山童姥。】
【身份:缥缈峰灵鹫宫之主,逍遥派前任掌门逍遥子首徒,统御九天九部婢女,及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数千属众。】
【精修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生死符等逍遥派顶尖绝学。】
【奖励:地级上品丹药——生骨培元丹,可续断骨、养真元、重铸躯壳。】
叶青云见天山童姥登榜。
毫不讶异。
李秋水既已入榜。
天山童姥功力更在她之上,上榜本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
天山,缥缈峰,灵鹫宫内。
天山童姥仰天长笑,声震梁木。
“老天开眼!”
“老天总算开眼了!”
“李秋水,你这贱人!”
“你皮相复原又如何?”
“我吞下这颗生骨培元丹,筋骨重聚,身形复原,再不是侏儒之躯!”
“待我以本来面目再见师弟,他心尖上的人,必是我!”
“你这人人可欺的娼妇,凭什么与我争?”
“拿什么跟我比?”
“哈哈哈!”
“哈哈哈!”
笑声如裂云惊雷,在灵鹫宫层层殿宇间来回激荡。
宫中婢女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抬眼,更无人敢私语半句。
童姥之威,早已深入骨髓——她是灵鹫宫里不容置喙的天。
……
大宋,擂鼓山。
那片静得只闻风过松涛的幽林深处。
无崖子凝望着无双榜上“天山童姥”四字。
眼神沉了下去。
师姐待他,从来赤诚。
而这些年里,真正守着师父遗训、一步不偏的,也只有她一人。
反观自己——
身为逍遥派掌门,却一事未成。
师父托付的桩桩件件,尽数落空。
困守深山二十载,动弹不得。
既不能亲赴江湖肃清叛逆,便只能盼着,有朝一日寻得一个根骨心性俱佳的传人。
将毕生所学尽数相授。
借他人之手,雪门楣之耻,振逍遥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