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西京。
皇宫内苑。
李秋水服下肌肤造化丹后,容颜已悄然焕变。
肤若新剥荔枝,莹润生光。
旧日纵横交错的疤痕,尽数消隐。
纵已年逾古稀,镜中映出的,却是二十余岁的清艳眉目。
当真是倾城绝色!
她久久伫立铜镜前,指尖轻抚面颊,恍如隔世。
当年那个惊动天下的少女,竟又回来了。
她心头滚烫,笑意止不住地漫上来。
几十年了,头一回,她笑得这般自在。
忽然,殿外金光一闪。
她倏然起身,步出殿门。
抬头望去,无双榜上赫然浮现“天山童姥”之名。
“师姐,你果然不落于我之后。”
她神色未变,语气平静。
自己既可登榜,师姐岂会缺席?
这本就是意料之中。
说到底,她的功夫始终逊师姐一筹。
当年之所以敢孤身闯缥缈峰,只因算准了师姐正值返老还童的虚弱关口。
若在全盛之时,她连山门都不敢近。
那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是逍遥派除师父所修《逍遥真经》外最凌厉的法门。
便是无崖子师兄,怕也难敌巅峰状态的师姐。
原本,她神色尚且从容。
可目光扫到榜单末尾那行奖励时——
唇角微沉。
“师姐,倒真叫你撞上好运了。”
“那天道赏赐一到,你就能重拾常人之躯,心里怕是早已乐开了花吧。”
“呵……师姐……只要你攻法上的破绽还在,我随时都能取你性命!”
“师姐,别急着笑——”
“你下回返老还童的日子,可就快到了。”
“这一回,我倒要瞧瞧,你还往哪儿躲!”
“哈哈哈哈……”
李秋水仰头狂笑,笑声尖利刺耳。
那笑声里裹着的,全是咬碎牙根也咽不下的怨毒。
脸上旧疤虽已平复如初,心口那道裂口,却从未愈合。
她和师姐缠斗半生,刀光剑影、明争暗算,从没分出个高下。
这一局,她誓要赢!
话音未落——
天道金榜忽地耀起一道灼目金芒。
【天道无双榜第三十二名——无崖子!】
【身份:逍遥派开山祖师逍遥子座下二弟子,继任第二代掌门。】
【通晓逍遥派诸般绝学:北冥神功、小无相功、天山六阳掌、凌波微步;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栽花弄戏,样样皆精,无所不通。】
【门下收徒二人:聪辩先生苏星河,星宿老怪丁春秋。】
【二十年前遭亲传弟子丁春秋背信偷袭,推落悬崖,侥幸未死,遂隐于擂鼓山设下珍珑棋局,静候能解此局之人替他雪恨。】
【奖励:天级下品丹药·无生无垢丹。服之则身无尘滓,神与真我浑然一体。】
李秋水笑声骤停,像被掐住了喉咙。
她死死盯着榜单上那个名字,盯着那一行行字。
眼眶一点点泛红,泪水无声漫出,滑过颧骨。
“师兄……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啊。”
“原来你一直躲在擂鼓山。”
“活着……就好啊。”
“你不来找我,是还在怪我吗?”
“是,一定是的……你定是在怪我。”
“怪我跟丁春秋走得近。”
“可你哪里知道——我只是想气你罢了。”
“谁叫你,偏偏看上了我的小妹子。”
“你记得吗?”
“你记得吗?”
“那一夜,你躺在我身边,睡梦里喊的,却是她的名字。”
“你可知我听见时,心都凉透了。”
“师兄,你太狠了。”
“我为你生儿育女,把整颗心都捧给你。”
“你却转头就爱上了别人。”
“师兄,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声音越说越哑,越说越轻,像深夜里枯枝刮过窗棂。
双目空茫,脚步踉跄,在院中一圈圈踱着,仿佛踩在自己陈年的伤痕上。
……
天山,缥缈峰,灵鹫宫内。
天山童姥抬眼望见无崖子之名跃上无双榜,唇角一颤,笑意直抵眼底。
“师弟,你还活着!果真还活着!”
“我就知道,你内力深厚如海,纵被暗算坠谷,也绝不会轻易丧命!”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原来你在擂鼓山?”
“可这些年,你为何不归天山?”
“为何不来寻我?”
“哦……是怕我骂你吧?”
“你啊,从小到大最要脸面。”
“傻师弟,师姐怎会怪你?”
“打小起,哪回师父罚你,不是我第一个跪下去求情?”
“你带着秋水私奔,还是我拦住师父,替你磕头哀告。”
“若非如此,师父早追到琅嬛玉洞去了!”
“你以为,你和秋水那几年安稳日子,是凭空得来的?”
“师弟,你当真……从未读懂师姐这颗心?”
她凝望着榜单上那三个字,眼底血丝密布,热泪在眶中打转。
无崖子——
她一生执念所系,亦是一生不得解的结。
她与李秋水斗得你死我活,不过为争一句:他心底,究竟谁更重些。
“擂鼓山?”
“师弟,你躲了我这么多年,如今行踪既已露了底,我只好亲自走这一趟了。”
“这一回,哪怕拖着你、扛着你,我也要把你接回灵鹫宫。”
话音刚落,天山童姥忽地一沉声。
“来人!”
“速召九天九部婢子,前殿候命!”
……
………………
大宋,擂鼓山,幽林深处。
无崖子摊开掌心,凝视那枚无生无垢丹,眸光微动。
是久旱逢雨的亮色。
当年丁春秋那一推,将他掀下绝壁,命悬一线。
侥幸活命,却从此腰以下再无知觉。
双腿如朽木,连翻身都靠旁人搭手。
可眼下这颗丹——天道所赐、无双榜首颗天级丹药——像一道劈进黑屋的光。
天级,岂是地级能比?
“老天待我不薄,真给了我重踏实地的机会!”
“半生瘫卧,自坠崖起,再没站直过一回。”
“这些年蜷在这暗林里,骨头冷了,心也钝了。”
“你这是在点我:人跪久了,得自己撑起来?”
“不错,我是逍遥派掌门。”
“师父把门楣交到我手上,不是让我当个影子守着废墟。”
“更不是任这身子烂在泥里,任这志气沤成灰。”
“我要立起来。”
“真真正正,脚踩大地,脊梁挺直。”
“我要亲手折断丁春秋那根反骨!”
“谢你,老天爷,肯再信我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