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渡口
从水井巷出来,他没有回家。
他沿着书院街往北走,路过杀猪巷口的时候放慢了步子。铁牛家的铺子开着门——案板上摆着几块猪肉,铁牛站在案板后面,手里的剁骨刀正落下去,咔的一声,一根猪骨齐整整地断成两截,刀口不带碎茬。铁牛抬起头来,看到他经过,没有开口,只拿眼睛看了他一眼——他没停步,对着铁牛点了下头。铁牛没有多问。他继续走了。
出了北城门,沿着土路往渡口的方向走。日头已经升高了,路两边的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没有走大路——是田埂边上那条小路,就是前天夜里蹲渡口时走的那条。白天走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没有月光,没有风声,没有那种四下无人时放轻脚步的紧张感。田埂上有牛蹄踩出来的凹坑,坑里还积着昨夜的雨水,踩过去的时候鞋底带起一点泥。
到渡口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
渡口比前天热闹。两艘货船靠在岸边,有人在把麻袋从船上扛下来,挑夫们光着膀子在栈桥上上下下。面摊撑开了布棚,铁锅冒着热气,老头坐在锅后面,和前天夜里收摊时一样的位置。他在芦苇荡边上蹲下来——和前天夜里同一个位置,但白天不能蹲得太深,太深了反而惹眼。他就在芦苇荡外侧找了一丛矮灌木,靠着坐下来,看起来像是一个走累了歇脚的孩子。
等了一阵。
过了午,渡口的货卸完了。挑夫们散了,面摊的老头也开始收碗。码头安静下来,河面上只有一艘小渡船在慢慢划着。
赵半瓢来了。
——从土路的方向走来的。一个人。没有带伙计,—只背了一个不大的旧布包袱,松松垮垮的,里面装着的东西不大。他走到渡口边上,没有着急——在岸边一根旧木桩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做什么,就是坐着,看着河面,像是一个在等渡船的人。
芦苇荡里的那个人没有动。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艘船从上游过来了。深色的船身,没有挂旗,——和前天夜里赵半瓢坐回来的那艘船一样的形制。船靠上渡口,跳板放下来,从船上走下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干力气活的人。但那人一脚踩上渡口木板的时候,陆展元看见了那只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虎口连到掌心的位置有一道深色的老茧。不是拿锄头磨出来的,也不是握扁担握出来的——是常年握铁锤和铁钳的手。
赵半瓢站了起来。他走过去——没有招呼,没有拍肩膀,就像是对着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走了过去。两个人站到渡口边上那排矮房的屋檐底下——避开了日头,也避开了别人的视线。
赵半瓢说了几句话——声音压着,隔着芦苇荡的距离,大部分字眼听不清。但能听出来语气——不是跟手下说话的那种语气,也不是跟生意上的人谈价钱的语气。是找了好久了的那种语气。
那个人没有多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用旧布包着的,不大,一掌可握。递了过去。赵半瓢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他先把那件东西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掂分量——然后才掀开布角,露出刀刃的一小段,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用布盖上,塞进了怀里。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然后那个人转身下了跳板,船撑离了岸边。橹声在水中响了几下,船身调了个头,往上游走了。
赵半瓢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面朝着河面,像是在看那艘船走远。但他看的不是那个方向——他的头微微偏了一点,目光落向岸上土路旁的一丛灌木。他在那个方向上看了几息。
然后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从渡口旁边停着的一艘旧船后面闪出两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躲在那里的。那两个人没有犹豫,径直朝那丛灌木包了过去。灌木丛里动了一下——一个人影从后面站起来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两个人一左一右按住他,一个人拧了他的胳膊,另一个人压着他的肩膀,把他从灌木丛后面拖了出来。
一个穿灰布衣的人。偏瘦,三十上下,面生。
他被按到赵半瓢面前。赵半瓢蹲下来,跟他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什么。那灰衣人低着头,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松了一下——不再挣扎了。
赵半瓢站起来,朝渡口方向挥了一下手。那两个人把灰衣人押着往岸边走——是往渡口旁边那艘深色船走的。那艘船一直系在渡口旁边的木桩上,船身漆着深色,。他们把灰衣人推上了船,船身晃了一下,舱口的布帘落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光。
赵半瓢没有上船。他站在岸上,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土路走了。
芦苇荡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陆展元慢慢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他没有去追赵半瓢——他往岸边走了几步,在离那艘深色船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找了一个能看到船的位置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