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门外
第二天早上，陆展元正在练武场练剑，一个弟子过来叫他。
陆师弟，丘真人叫你去他小院。
陆展元放下木剑，擦了把汗，往丘处机的小院走。路上他想着尹志平昨天下午去找师父，出来脸色不对——今天师父就叫他了，是那件事吗？
丘处机的小院在东边，那棵枣树比陆展元院子里的粗一圈，底下有石桌石凳。陆展元进去的时候，丘处机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是热的，刚倒的。
丘处机抬头看见他，指了指对面。
陆展元坐下来。丘处机没有急着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陆展元也端起自己那杯，茶是苦的，带着一点回甘，是他没喝过的那种。
四十式通了？丘处机放下杯子，问。
通了。
走的是什么？
拦住。
丘处机没有说话。他坐在那儿，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在风里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
志平昨天来跟我说了你的事。
陆展元没有接话，等着。
他说你剑里有个东西，在往外长。丘处机看着他，这种东西，全真教三代弟子里，我见得不多。志平是一个，那是他自己练出来的。你是一个。
他顿了顿。
但我叫你来，不是为这个。
陆展元愣了一下。
河北那边的事，你听说了，也做了。粥是你煮的，米是你想办法换的。丘处机看着他，我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陆展元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
先把四十九式走完。他说。
走完以后呢？
走完以后……陆展元停了一下，我还不知道。但我想先把能做的做了。
丘处机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说了一句。
你练剑，我不拦你。你拦东西，我也不拦你。但有一句话，我要跟你说。他顿了一下，你是我的弟子，但你也是你自己。全真教这个门，你进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你出去的时候——不管你什么时候出去，是另一个人。这两个人，你要对得起。
陆展元坐在石凳上，听着。他一时没有完全听懂最后那句这两个人你要对得起，但他记下了。
师父，他开口，我想问一件事。
你说。
志平师兄昨天来看我走剑，回去跟你说的时候，脸色不好——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丘处机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没说错。是你……不懂的事，他替你想到了。丘处机放下杯子，他说你拦得住外头来的——但怕你拦不住自己心里头想过去的。他怕这个。
陆展元坐在那里，一时没有说话。他想起尹志平昨天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你心里头，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拦不住的？丘处机问。
陆展元沉默了。
他想起很多。想起山下，想起欧阳锋，想起那个他不愿意再想的人。他想起自己一路走到这里，是逃出来的，不是走出来的。
丘处机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背对着陆展元，说了一句。
你想清楚了再练。剑不急着走完——人先要想明白。
陆展元坐着，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站起来，朝丘处机的背影弯了一下腰，走出小院。
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走出小院，没有回练武场。他走到练武场边，坐下来，太阳照着他，他坐着，很久没有动。
他想丘处机那句你心里头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拦不住的。
他想起山下的事。他想起那个他不愿意想的人，想起欧阳锋，想起他跟着那个人一路走过来的那些日子。他以为自己到这里来，是来学本事的。但丘处机和尹志平今天都问了他的心——先是尹志平问你心里那个东西是拦什么，现在师父问你心里头有没有拦不住的。
他们不是问他剑法。他们是在问他这个人——他为什么到这里来，他往后要往哪去，他带着一身的功夫，是要拿去做什么。
他自己其实也想过。每次夜深入静，后腰那盏灯温温地亮着的时候，他偶尔会想，等他把四十九式走完，他拿这些本事去做什么。但每次他都没想下去，因为往下想，就会碰到一些他不想碰的东西——那个人，那段路，那些他逃出来时留下的东西。
他逃出来的时候，是把那些都丢下了。但他现在知道了——丢下的东西，不会因为你走远了就不在了。它会一直等着，等你哪天停下来，回头看，它还在那儿。
他坐在练武场边，太阳照着他，后腰那盏灯温温地亮着。他没有练剑，也没有回小院，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他想，师父说的对。剑不急着走完，人先要想明白。
他还没有想明白。但他坐在这里，开始想这件事了。这大概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