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别院
那荒村脱身之后,陆展元与林青山不敢再耽搁,趁着夜色,连夜赶路。
一路行来,林青山到底是有伤在身,走得慢些;陆展元也不催他,只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南去,那天边终于透出一线鱼肚白。
待到天色大亮,二人已翻过几道山梁。陆展元抬眼一望,只见远处天际,一座巍峨的大山横亘眼前,山势雄浑,云雾缭绕——正是那嵩山。
嵩山脚下,一条清亮的河水蜿蜒而过,绕着山麓,汩汩东流。那水光潋滟,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波光,正是那洛水。
陆展元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停下脚步,望着那嵩山、那洛水,低声道:林师傅,到了。
林青山也看见了那山、那水,脸上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道:这便是嵩山么?
陆展元点了点头,道:那全真别院,就在嵩山脚下、洛水之滨。咱们再走一程,便到了。
林青山闻言,却忽然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着陆展元,迟疑道:小哥……老夫有句话,埋在肚子里好久了。这一路蒙你相救、又蒙你带老夫来这全真别院,老夫心里,实在感激不尽。只是……直到这会儿,老夫还不知道小哥你的来历。老夫看小哥年纪轻轻,这一身功夫却是了得,想着……小哥想必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罢?
陆展元听他问起,也不隐瞒,道:实不相瞒,我本是全真教弟子。我师傅,是全真七子之中的丘处机丘道长。我师门在终南山,此番下山历练,路过豫西。这嵩山脚下的全真别院,正是我同门一脉驻守之地。
林青山闻言,又惊又喜,道:原来小哥竟是全真教的高徒!难怪……难怪年纪轻轻,便有这般侠骨仁心,又有一身好功夫。他想起什么,忙又问道,那……小哥你既是全真弟子,这别院,想必是认得你的?
陆展元道:认不认得,见了便知。他说着,伸手入怀,摸出一样物事来——那是一块乌木令牌,通体墨黑,背面刻着一个字,正是他下山时,马钰师伯亲手所赠的信物。
林青山见了那令牌,虽不知其来历,却也看出是件要紧的信物,便不再多问。
二人歇了歇脚,打起精神,又往前走。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那洛水之滨,一片青郁郁的山坡上,错落着一片院落——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几株老松,枝叶婆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静出尘之气。
那院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全真别院四个大字。
门前,正有两个年轻的道士在洒扫。陆展元走上前去,抱拳行了一礼,道:两位师兄,在下全真弟子陆展元,自终南山而来,求见此地驻守的师门。烦请通传一声。
那两个道士见他一身风尘仆仆,又自报是全真弟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道:这位师弟,你且稍候,我进去通传。说着,转身进了院子。
不多时,院门里走出一个高个子的中年道人。那人约莫三十二三岁年纪,面容清癯,眉目温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沉稳从容的气度。
他出了院门,打量了陆展元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乌木令牌上,眼神微微一凝,随即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意,拱手道:这位师弟,可是自终南山来?贫道林正阳,是这别院的主事。不知师弟高姓大名?
陆展元忙还礼道:林师兄好。在下陆展元,我师傅是丘处机丘道长。此番下山历练,特来拜望师门。
那林正阳听说他是丘处机的弟子,又见他手持乌木令牌,神色间便更添了几分亲近,道:原来是丘师叔的高徒!久闻丘师叔门下人才济济,今日一见师弟,果然一表人才。他顿了顿,又看向陆展元身后那负着伤、神色疲惫的林青山,道,这位是……?
陆展元道:这位是林青山林师傅,是洛南一家镖局的镖师。他……他略一迟疑,还是直言道,他身负一件要紧的事,被人追杀了一路,是弟子在半路上救下的。弟子想着别院是自家师门,便带他来此,求个庇护。
那林正阳闻言,目光在林青山身上停留片刻,见他确实是一副狼狈负伤的模样,便点了点头,道:既是师弟带来的人,便是别院的客人。二位辛苦,先进去歇息,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说着,他侧身让开,引着二人进了别院。
那别院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石铺地,松柏成荫,一股清幽之气扑面而来。院中三三两两,有几个道人在走动,见了林正阳,都纷纷行礼问好。
林正阳引着陆展元二人,穿过前院,来到一间偏厅坐下,又让小道士奉上茶来。陆展元与林青山坐下,喝了几口热茶,一路的疲乏,这才缓过些来。
正这时,门外忽然大步走进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那人约莫二十八九岁年纪,浓眉大眼,一张黑红的脸膛,腰间挂着一口长剑,龙行虎步,一看便是个爽利直率的性子。他进门便道:师兄,我听说来了个终南山的师弟?
那林正阳笑着摇了摇头,道:铁山,你来得正好。他转头对陆展元道,这位是你周铁山周师兄,别院里的护院,性子爽直,人却是个好的。
那周铁山上下打量了陆展元一眼,哈哈一笑,瓮声瓮气地道:原来是丘师叔门下的师弟!好!我听说终南山的师兄弟们,个个都是好本事。师弟你看着年纪不大,想必也是有一手了?
陆展元起身行了一礼,道:周师兄好。师弟年轻,本事不敢说,往后还望师兄多指点。
那周铁山摆了摆手,道:客气什么!都是自家兄弟。他目光一转,又看见林青山,道,这位是……?
陆展元见人都齐了,便也不再遮掩,把林青山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他如何押镖撞破铁刀门私贩兵器、接济山匪乱兵的事,如何翻出那封要命的密信,又如何被铁刀门一路追杀,直到在小镇上被陆救下。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那林正阳、周铁山二人的脸色,都渐渐凝重起来。
待他说完,那周铁山地一拍桌子,怒道:好个铁刀门!光天化日,竟敢私贩兵器、接济匪寇,还一路追杀无辜的镖师!这等祸害百姓的勾当,也亏他们做得出来!师兄,这事咱们可不能不管!
那林正阳却要沉稳得多,他沉吟片刻,看着陆展元道:师弟,你方才说,那铁刀门……是被你给打退了?还打伤了他一个堂主?
陆展元道:是。弟子为了救林师傅,与那铁刀门的堂主交了手,将他伤了。只是那人武功不弱,还是叫他逃了。
那林正阳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又上下打量了陆展元一眼,道:师弟年纪轻轻,竟能伤了铁刀门的堂主——这份功夫,实是不简单。他顿了顿,正色道,既然如此,那铁刀门的密信,事关重大,便不能轻易处置。
他看向林青山,道:林师傅,你护着这封信,一路逃到这里,实是辛苦了。这封信既是铁刀门私贩兵器的铁证,你且安心在此养伤,这信也先由我这别院代为保管。待我们商议妥当,再作计较——你说可好?
那林青山见这别院果然都是侠义之人,又见这林正阳说话稳妥、行事有分寸,心里总算落了地,连忙起身,长长地作了一揖,道:一切全凭道长做主!老夫这条命,还有这封信,就都托付给道长了!
林正阳连忙扶起他,道:林师傅言重了。你是侠义之人,我全真教最敬重的便是侠义。你只管安心养伤便是。
当下,林正阳便吩咐小道士,领林青山先去厢房歇息、请大夫瞧伤。待林青山去了,那偏厅里,便只剩下陆展元、林正阳、周铁山三人。
那周铁山看着陆展元,忽然了一声,道:师弟,你这次来别院,是打算长住,还是路过?
陆展元道:弟子此番下山历练,本想借这别院安顿下来,也好看看这豫西的水深水浅。他顿了顿,道,师兄们若是有什么用得着弟子的地方,但请吩咐。
那周铁山眼睛一亮,道:好!师弟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这豫西,早就有不少事,正缺人手呢!
那林正阳却笑着瞪了他一眼,道:铁山,师弟才刚来,你便急着拉人干活。他转头,看着陆展元,语气温和地道,师弟一路辛苦,先在别院安心住下,养养精神。这豫西的许多事,咱们来日方长,慢慢再说。
陆展元点头应下。他站起身来,望着这别院里的青石院落、松柏成荫,心头,却生出一股久违的安稳之感来。
自打离开终南山,他一路行来,不是恶战、便是奔波,难得有这样一处清净安宁的地方落脚。只是他心里也清楚——这份安稳,怕是持续不了多久。
那铁刀门密信既已到了别院,铁刀门、还有那与它勾连的黄河帮,岂会就此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