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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德里安躺在病床上,久违的舒适感像潮水一样淹过来,把他整个人泡在里面。

床单是白的,被褥是软的,枕头是蓬松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以前他闻着觉得刺鼻,现在闻着,像香水。他闭着那只还能勉强睁开一条缝的眼睛,另一只肿得像个熟透了的桃子,根本睁不开。他的身体陷在床垫里,每一块肌肉都在向这久违的幸福致敬。

相比于冰冷的牢房,这里就是天堂。

牢房的地上是湿的,墙上是霉的,空气里是馊的。蚊子、臭虫、老鼠,轮流来探望他。他在那里蹲了一个月,每天吃的是窝窝头,喝的是白菜汤,偶尔加一顿窝头,算是改善伙食。他的胃从抗议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萎缩,从萎缩变成了——什么都不想了。

医生进来了,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针筒、药棉、碘伏,还有一瓶冯诺特批的特效药。这药是美国货,刚上市没多久,贵得离谱。冯诺说了,用。用最好的,别让人死了。

医生拿起针筒,弹了弹,针尖冒出一滴药水,亮晶晶的。他弯下腰,握住古德里安的手背,拍了拍,找血管。古德里安的手背上全是淤青,青一块紫一块,像一幅抽象画。医生好不容易找到一条还算完好的血管,针头刺了进去。

古德里安的嘴唇抽动了一下,不是“嘶”的那种抽动,是那种“老子忍了”的抽动。疼啊,针扎进去的疼,跟刑讯排的拳头比起来,差远了,但疼就是疼。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医生拔了针,贴了胶布,拍拍他的手背,说了句“好好休息”,走了。

卜尔熙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他看着古德里安那张肿胀的脸,心里头那个滋味,怎么说呢——三分同情,三分好奇,三分想笑,还有一分是“你怎么还没死”的庆幸。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是来慰问的”的关切。

“古德里安中校,你的脸怎么肿成这样?”

古德里安缓缓地转过头,用那只还能勉强看见的右眼盯着卜尔熙,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不是光,是恨。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你他妈还好意思问”的怨气。

“老子的后槽牙都被那群狗日的给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舌头还不自觉地舔了一下那空荡荡的牙床,疼得他直皱眉。两颗后槽牙,左边一颗,右边一颗,拔得干干净净。不是医生拔的,是刑讯排的人拔的。用钳子,没打麻药,一边拔一边说:“叫你不说,叫你不说。”他倒是想说,但他不会说中文;他说德语,人家听不懂;他比划,人家以为他要动手,又是一拳。

卜尔熙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笑,但他忍住了。他是外交官,外交官不能在同胞面前笑。但那个笑憋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吭哧”,像是打了个嗝。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替你庆幸”的诚恳。

“你的命是真大,这都没死!”

古德里安的情绪被引动了。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拍了一下床沿——不重,但响。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虚弱中带着一股子倔强。

“什么叫命大?什么叫我这都没死?我应该死了才正常吗?”

卜尔熙看着他那副“我很生气但我也没办法”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不想绕圈子了,直接说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外交照会,但每个字都戳在古德里安的心口上。

“要不是国防部让我来救你,我都不知道你被督察总队给抓了。偷偷接触人家的军事机密,没有当场给你毙了,就是祖宗保佑了。”

古德里安沉默了。他知道国防部那帮人,平时拍着胸脯说“帝国军人不怕死”,等他真被关了,他们拖了一个月才告诉他。不是不想救,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有个中校偷人家坦克技术被抓了”?丢人。所以他被关了一个月,没人知道,没人来救,没人问。要不是卜尔熙跟冯诺有交情,他可能死在大牢里都没人收尸。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山东。他在德国,每天研究的是木头和帆布做的坦克模型——不能开,不能打,只能看。他跟上级说“我们需要真正的坦克”,上级说“凡尔赛条约不让”。他跟同事说“我们可以变通一下”,同事说“你疯了”。他听说山东有一款坦克,比德国任何设计都先进,他坐不住了。他借了奔驰工程师的身份,从柏林到上海,从上海到青岛,从青岛到烟台。他以为自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看一眼,看一眼就回去。结果他刚爬到窗户上,就被巡逻的兵发现了。两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脚脖子,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窗户上拽了下来,然后就是劈头盖脸的拳头。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天有多少人打了他,他只记得有人踹他的腰,有人踩他的手,有人用枪托砸他的脸,还有人用中文喊“间谍”,他听懂了,但他没法解释——他嘴里的牙已经松了。

卜尔熙看着他,又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你也算是一个传奇了。你是唯一一个从督察总队大牢里活着出来的人。好在我们跟山东有合作,你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失,冯将军给放了。要不然,你恐怕——”

他没说完,但古德里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不然,死在大牢里呗。不是枪毙,是打死的。赵洪昌的督察总队,打死个把人,跟捏死个蚂蚁一样。他是德国人,德国人跟山东有生意,他捡了一条命。

古德里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

“在德国,我们只能用木头和帆布模型去探索装甲战术。可是贫弱的龙国,却有一款先进的坦克。”

卜尔熙看着他,想反驳“贫弱的龙国”,但他张不开嘴。龙国贫弱?冯诺的军队不贫弱,龙国的工业贫弱,但在山东,在冯诺的地盘上,不贫弱。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古德里安没受伤的那条胳膊。

“好了,好了,你先休息。不要感慨了,闲着没事就向上帝祷告一下,自己能劫后余生。国防部那边还等着我回消息呢。”

古德里安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上了——那只肿的,和那只不肿的,都闭上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不是睡着了,是累极了,身体自己关机了。他太虚弱了,从牢房到病床,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他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

卜尔熙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钟,转身走了出去。他轻轻地带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不紧不慢,像一匹认了命的老马。走廊的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他走进那片阳光里,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问号——古德里安能站起来吗?什么时候能站起来?站起来以后还能指挥坦克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古德里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山东,不会忘记督察总队,不会忘记那两颗被拔掉的后槽牙。

病房里,古德里安沉沉地睡去。他的嘴微微张着,露出那两颗缺了后槽牙的空洞,像一个少了零件的机器,看着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

窗外,山东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的脸上全是伤,青的、紫的、黄的、黑的,像一个被打翻了的调色盘。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我还活着”的庆幸。

七绝·劫后

后槽两颗被狗拔,命大还能见晚霞。

莫道山东无铁甲,窗台卡住装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