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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德里安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不是他想睡,是身体自作主张关了机。两天两夜,连个梦都没做,像被人一棍子敲晕了扔进黑洞里,什么都不知道。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病房里就他一个人,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骨头缝里那种钻心的疼消失了——不,不是消失了,是退潮了,退到骨头更深的地方去了,表面上只剩一层钝钝的酸胀。他抬了抬左腿,石膏还在,沉甸甸的,像个累赘。他握了握拳头,手指肿得像胡萝卜,但能动了。他扭了扭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像是在跟他打招呼:你还活着,不错。

他的肚子叫了。不是“咕”一声,是“咕噜噜噜——”一长串,像有人在肚子里敲鼓。他张了张嘴,用德语喊了一嗓子。

“来人啊!医生!”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像一颗手雷。撞到墙上,弹回来,又弹出去,在走廊里来回滚了好几圈,嗡嗡的,震得窗玻璃都跟着抖。

隔壁的隔壁,徐树铮的病房里,冯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龙井,明前的,香气袅袅。他抿了一口,咽了,放下杯子,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半躺在病床上的徐树铮。

徐树铮腰后面垫着两个软枕,被子拉到胸口,脸上带着一种“我是病人”的安详。但他的气色出卖了他——脸色红润,眼睛有光,说话中气十足,哪像个病人?分明是个赖在病床上不肯起来的懒汉。

冯诺心里疯狂吐槽:你个老不羞,真不知道你是身体真的不好,还是惦记那八个年轻小护士。一天天的,干两天活,住两天院。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疗养的?核动力驴也没你这么歇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那个坏笑藏在杯沿后面。

走廊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叫喊,冯诺的耳朵竖了起来。不是中文,那个腔调——德语。他放下茶杯,回头看了牛大力一眼。那一眼很淡,但牛大力跟了他这么久,早就学会了从眼神里读指令。不是“你去看看”,是“去”。牛大力脚跟一并,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步子不大,但频率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冯诺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徐树铮。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里的光从“审视”变成了“八卦”,亮晶晶的,像两个探照灯。他压低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种“咱俩谁跟谁”的亲密。

“你看上哪个了?”

徐树铮愣了一下。“什么?”

冯诺朝门外努了努嘴。那个方向,是走廊,走廊里站着八个年轻的小护士,穿着白色的护士服,戴着白色的护士帽,走路像一只只轻盈的白蝴蝶。他的眼珠转了转,那个转法,徐树铮见过——每次要出馊主意的时候,眼珠子就是这么转的。

徐树铮的脸“腾”地红了。不是那种微微泛红的红,是那种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天灵盖的红。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鲤鱼。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你小子说什么呢”的恼羞成怒。

“想什么呢!我都这么大年纪了,都当爷爷了,还娶小老婆?”

冯诺看着他,那眼神里写着三个字:你确定?他笑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行,你不说我也不逼你”的随意。

“不愿意说就算了。”

他靠回沙发背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但他的眼睛还在看徐树铮,那八卦的光不但没熄,反而更亮了——你不说,我自己看。八个护士,一个一个看,看你对谁笑得多,看谁给你换药的时候你多说几句话。

徐树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北洋政府里跟人斗了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杀陆建章、怼段祺瑞、坑张作霖、骂冯玉祥——哪一次不是他瞪别人?今天倒好,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兔崽子瞪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你赶紧给我走”。

“赶紧走吧,一天天闲的没事干。”

冯诺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顺手把扣子扣好——又扣错了一位。他笑了笑,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徐树铮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五个字:我还会来的。

徐树铮翻了个白眼。

走廊另一头,古德里安的病房里,陈大夫正站在床边,用一种“你知不知道你在哪儿”的眼神打量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德国人。陈大夫是柏林大学医学院毕业的,正儿八经的博士,回国投奔冯诺,在司令部医院干了半年了,只远远见过冯诺三次。第一次是在走廊里,冯诺走过去,他没来得及打招呼;第二次是在食堂,冯诺蹲在门口喝粥,他没敢过去;第三次是在院子里,冯诺在跟骡子说话,他站旁边等了十分钟,冯诺没理他。他都没跟冯诺说上一句话,你一个德国人,刚醒就想见?哪来的脸?

古德里安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脸。他只知道,他想见冯诺。不是为了道歉,不是为了感谢,是为了那辆坦克。他看了那辆坦克的底盘,看了悬挂,看了传动,看了发动机的布局。他脑子里有一百个问题,他需要答案。

“医生,我请求会见冯诺将军。”他用德语说。

陈大夫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露出什么。他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能在一个病人面前失态。他转头,看着旁边的牛大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牛卫官,这个人要求会见我们总座。”

牛大力点了点头。他看着古德里安,古德里安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古德里安的眼神里有期待,牛大力的眼神里有警惕——你一个德国人,鬼鬼祟祟跑到坦克车间被抓住,被关了一个月,被打得半死,现在醒了,第一件事是见我们总座?你想干嘛?再卡一次窗户?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说了算”的淡定。

“让他保持安静,总参谋长在休息。”

他转身走了。陈大夫也跟着走了。

古德里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白得刺眼。他的嘴还张着,那句“我可以随时恭候”还卡在嗓子眼里,没来得及说。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句话咽了下去。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行吧”的无奈。

他是军人,他知道等待是什么意思。在德国,等待是“你排着,轮到你了叫你”。在山东,等待是“我们还没决定要不要见你”。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种。他只知道,他现在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

走廊里,冯诺走出了徐树铮的病房。牛大力迎上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总座,那个德国人想见您。”

冯诺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不急”的笃定。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先晾着。”

牛大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跟上了冯诺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盘。远处的病房里,古德里安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全是伤,青的、紫的、黄的、黑的,像一个被打翻了的调色盘。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我还活着”的庆幸。

活着就好,活着就能等。

七绝·晾着

一觉沉沉睡两天,骨头缝里疼稍蠲。

刚醒就嚷求冯诺,卫官轻吐“且晾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