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
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作响。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林志远的心尖上。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沉重地推开。
林志远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弗兰克，也没有带史密斯。
他那张原本保养得宜、透着华尔街精英傲气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额头上的冷汗，甚至打湿了那丝般顺滑的西装领口。
“怎么？林总的智囊团呢？”谷雨坐在主位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手里依然把玩着那个搪瓷茶缸，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林志远死死地盯着谷雨。
这个女人，明明穿得那么普通，明明只是个西北内陆的厂长。
可她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谷厂长。”林志远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
“我们……同意你的条件。”
这几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说完，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双手死死撑住斑驳的会议桌，才勉强没有倒下。
“哦？”谷雨终于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
“林总不再考虑考虑了？毕竟，这可是一千万美元的违约金，还有中国军事法庭的专属管辖权。”
“你那两位洋主子，能答应？”
谷雨的话，字字诛心。
林志远的脸颊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弗兰克和史密斯在外面骂得有多难听！
弗兰克甚至扬言要立刻给美国大使馆打电话，控告红星厂非法拘禁和敲诈勒索！
可是，他能怎么办？
董事长的死命令，像是一把悬在他脖子上的铡刀。
拿不到技术，他不仅会失去一切，甚至可能会面临更可怕的报复！
“谷厂长，明人不说暗话。”林志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屈辱。
“商场上，利益为王。”
“只要能看到你们的核心生产线，只要能证明你们的技术确实有价值……”
“这份协议，我签！”
林志远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好！”谷雨猛地把茶缸磕在桌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
“林总果然是个痛快人！”
谷雨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霍二宝。
“二宝，把笔给他。”
四岁半的霍二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英雄牌钢笔，推到了林志远面前。
“林先生，请吧。”二宝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签上你的名字，并按上指纹。”
“对了，记得用正楷，别签你们那种鬼画符一样的英文连笔字。”
“我们中国的军事法庭，只认方块字。”
二宝的话，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林志远的脸上。
一个四岁半的孩子，竟然在教他怎么签字！
这是何等的屈辱！
林志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那支钢笔，仿佛那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签了字，他就彻底失去了退路。
就等于把环球集团的脖子，主动套进了谷雨的绞索里。
可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林志远颤抖着伸出手。
他的手指刚一碰到那冰冷的金属笔杆，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怎么？林总手抽筋了？”谷雨冷笑一声。
“如果不想签，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我签！”林志远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他再次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支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
他的手，抖得厉害。
那份《红星厂军工技术保密及参访协议》，像是一张催命符，静静地躺在他的面前。
“林……”
他刚写下一个字，笔尖就因为用力过猛，划破了纸张，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林志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脑海里闪过董事长那疯狂的咆哮，闪过那两亿美元的军工采购大单。
拼了！
只要弗兰克能进去看一眼，只要能拿到技术！
一切屈辱，都是值得的！
林志远猛地睁开眼睛，笔走龙蛇。
“林志远”三个大字，歪歪扭扭地落在了协议的右下角。
接着，他拿起桌上的红印泥，狠狠地按了下去。
一个鲜红的指纹，盖在了他的名字上。
触目惊心。
“签好了。”林志远将协议推了回去，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霍二宝拿起协议，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妈妈，签字和指纹都没有问题。”二宝将协议递给谷雨。
谷雨接过协议，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将它折叠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很好。”
谷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志远。
“林总，恭喜你，做出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从现在开始，你们环球集团，就是我们红星厂最‘尊贵’的客人了。”
谷雨把“尊贵”两个字咬得极重。
林志远听出了其中的嘲讽，但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谷厂长，现在，可以带我们去车间了吧？”林志远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饿狼般的贪婪。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条传说中的生产线！
他要把红星厂的技术，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当然。”谷雨淡淡地笑了笑。
“李副厂长，去把那两位外国专家请进来吧。”
一直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的李建国，连忙点了点头，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弗兰克和史密斯就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弗兰克的脸涨得通红，活像一只煮熟的螃蟹。
“林！你竟然真的签了那种垃圾协议！”弗兰克指着林志远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是在出卖环球集团的利益！你这个蠢货！”
史密斯也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冰冷。
“林总，我保留向董事会报告此事的权利。”
林志远猛地站起身，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闭嘴！”
“如果拿不到技术，你们以为自己能好过？！”
“现在，一切听我的！”
林志远的突然爆发，让弗兰克和史密斯愣了一下。
他们虽然愤怒，但也知道林志远说的是事实。
“哼！”弗兰克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谷雨。
“谷厂长，协议我们签了！”
“现在，立刻带我们去你们的西德流水线！”
“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生产出了那种面料！”
弗兰克的语气里，依然充满了傲慢和不屑。
他根本不相信，一个落后的中国工厂，能拥有超越美国的技术！
一定是他们从哪里偷来的！
或者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只要让他看一眼生产设备，他就能立刻拆穿他们的把戏！
“西德流水线？”谷雨挑了挑眉毛。
“弗兰克先生，你可能误会了。”
“生产‘冰蚕丝’和‘鲨鱼皮’的，可不是什么西德流水线。”
弗兰克愣住了。
“不是西德流水线？那是什么？”
谷雨神秘地笑了笑。
“走吧，我带你们去见识见识。”
“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中国制造！”
谷雨说完，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林志远、弗兰克和史密斯面面相觑。
不是西德流水线？
难道，红星厂还有更先进的进口设备？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带着满腹的狐疑和不甘，三个美国人紧紧地跟在谷雨的身后，走出了办公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厂区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忙碌地穿梭着。
谷雨带着他们，穿过了一条条整洁的通道，越走越偏僻。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座位于厂区最深处、看起来有些破旧的红砖仓库前。
仓库的大门紧闭着，上面甚至还长满了青苔。
“谷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林志远停下脚步，脸色阴沉。
“你带我们来这种废弃的仓库干什么？”
弗兰克更是直接爆发了。
“骗子！你们这群骗子！”
“你们根本就没有什么核心技术！你们是在耍我们！”
弗兰克愤怒地挥舞着拳头，简直要气疯了。
他堂堂德国顶尖工程师，竟然被带到了一个垃圾堆面前！
这是对他专业素养的极致侮辱！
面对弗兰克的咆哮，谷雨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弗兰克先生，你的专业素养，就只有这点耐心吗？”
谷雨走到仓库的大门前，伸手握住了那个生锈的铁把手。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了。”
“欢迎来到，红星厂的技术心脏。”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谷雨缓缓推开。
一股刺鼻的机油味，瞬间扑面而来。
林志远、弗兰克和史密斯，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可是，当他们的目光透过门缝，看清仓库里的景象时……
所有人的瞳孔，都在瞬间放大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