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刮的都是些什么黄土砂砾,这种猪圈一样的地方,是人能住的吗?”
女人用真丝手帕死死捂着口鼻,嫌恶的目光像是看垃圾一样扫过田间地头的军嫂们。
春天的西北风夹杂着干燥的黄土,毫不客气地吹乱了她精心烫过的大波浪卷发。
警卫员赶紧从吉普车里拿出一件挡风的披风,小心翼翼地披在女人的肩膀上。
“高夫人,您当心风沙迷了眼睛,首长正在师部开会,特意叮嘱我先送您回新分的大院安顿。”
警卫员的态度十分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这位高雪梅夫人,可是新调任咱们军区的顾师长的爱人。
顾师长是带着京城背景空降来的,权力比原先的师长还要大上一级。
高雪梅本身又是文工团退下来的老艺术家,平时在京城大院里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
哪里受过这种大西北开荒吃土的苦。
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尖细的高跟鞋在满是碎石的土路上踩得咯咯作响。
“安顿?我看这破地方连个落脚的平地都没有!”
高雪梅冷哼了一声,眼神直接锁定了距离她最近的霍家那块荒地。
刚才大宝凭借天生神力,硬生生把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板从地里撬了出来。
青石板砸在地头上,震起的黄土正好被风吹着,飘向了高雪梅的方向。
有几粒细小的沙子,落在了她那件昂贵的深卡其色呢子大衣上。
高雪梅像是触电一样尖叫了起来。
“瞎了你的狗眼了!哪来的野孩子,敢把泥巴往我身上弄!”
她愤怒地指着站在田埂上的大宝,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时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大宝刚干完苦力,肉乎乎的小脸上满是汗水和泥点子。
但他那一双大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透着一股狼崽子般的凶光。
“大妈,是你自己把车停在开荒区的边上,泥巴不长眼睛,你自己不躲怪谁?”
大宝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滩上格外响亮。
这话一出,周围正在干活的军嫂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家虽然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具体身份,但看那辆挂着特级车牌的吉普车,就知道绝对惹不起。
李大嘴和王翠花此时正躲在远处看热闹。
“哎哟,这霍家的大儿子真是个缺心眼,连京城里来的首长夫人都敢顶撞!”
“这下有好戏看了,谷雨平时仗着霍团长的威风在咱们面前作威作福,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李大嘴兴奋得直搓手,恨不得立刻跑过去煽风点火。
高雪梅听到大宝竟然叫她“大妈”,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在京城大院里,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高老师”或者“顾夫人”!
“没教养的野种!警卫员,把这小兔崽子给我拎过来,让他给我跪下擦干净!”
高雪梅尖声命令道。
警卫员面露难色,但迫于顾夫人的威压,只能硬着头皮朝大宝走去。
“小同志,赶紧给顾夫人道个歉,这衣服可是进口料子,弄脏了你们赔不起的。”
警卫员伸手就要去抓大宝的胳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柄带着寒光的铁镐,“嗖”的一声破空飞来。
“砰!”
铁镐的尖端深深地扎进了警卫员脚前的黄土里,距离他的鞋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警卫员吓得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谁敢动我儿子一下试试。”
谷雨清冷的声音仿佛淬了冰碴,从田地中央传了过来。
她手里还保持着扔铁镐的姿势,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深蓝色的粗布工装虽然沾满灰尘,但依然掩盖不住她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凌厉煞气。
前世身为顶级特工,她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的特权阶级。
谷雨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到大宝身前,将儿子护在身后。
高雪梅隔着墨镜,上下打量了谷雨一番,眼里的不屑更加浓重。
“原来是个乡下村姑,难怪教出这么没规矩的野孩子。”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爱人是新来的顾师长,要是耽误了我的事,小心让你男人吃不了兜着走!”
高雪梅直接亮出了底牌,试图用权势压人。
顾师长三个字一出,周围立刻传来一片压抑的惊呼声。
这可是整个军区的一把手啊,连张政委见了他都要矮半头。
谁知谷雨听了,脸上的表情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顾师长怎么了?顾师长也是为人民服务的公仆。”
“现在是全军大生产运动时期,这是师部亲自下达的指令。”
“我们在这里挥洒汗水开荒种地,你不仅不支持,还开着吉普车跑到田地里来摆谱。”
“请问这位顾夫人,你这是对军区的大生产任务有意见,还是对劳动人民有意见?”
谷雨一开口就是一顶巨大的政治帽子扣了下来。
这年头,这种大帽子谁都戴不起。
高雪梅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显然没料到一个泥腿子军嫂竟然如此伶牙俐齿。
“你……你少在这里牙尖嘴利!”
“我不跟你这种粗鄙的人一般见识,警卫员,我们走!”
高雪梅自知理亏,再闹下去一旦传到顾师长耳朵里,肯定要挨处分。
她只能恨恨地瞪了谷雨一眼,转身钻进了吉普车。
吉普车重新发动,喷出一股黑色的尾气,朝着家属院的方向驶去。
“娘,那个老妖婆好凶啊。”
五娃抓着谷雨的衣角,皱着小眉头说道。
“不用怕,在这片土地上,谁干活谁就光荣,不干活的纸老虎咬不了人。”
谷雨揉了揉五娃的脑袋,转头看向吉普车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直觉告诉她,这个顾夫人绝对不是个善茬。
这只是初次交锋,以后的日子里,少不了要在同一个屋檐下斗智斗勇。
到了傍晚,太阳落山。
谷雨带着六个孩子,拖着疲惫但充实的身体回到了家属院。
刚走到自己那栋小洋楼的院门口,大宝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指着隔壁那栋一直空着的小洋楼。
“娘,你看那边。”
谷雨顺着大宝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隔壁那栋小洋楼的院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实木箱子和精美的皮箱。
几个战士正满头大汗地往屋里搬运着家具。
而在院子中央,那个穿着卡其色呢子大衣的高雪梅,正指手画脚地指挥着。
“那个沙发靠垫必须换成天鹅绒的,这种粗布怎么能沾我的身子!”
“还有那个收音机,给我摆在正对着窗户的红木桌子上,我要听京剧的。”
高雪梅尖锐的声音在傍晚的家属院里回荡。
李大嘴和王翠花正满脸堆笑地站在一旁,像两个尽职尽责的丫鬟一样,帮着擦桌子扫地。
“顾夫人,您这品味真是一绝,这沙发垫子可比供销社里卖的强一百倍呢!”
“以后您就住在咱们大院了,有什么吩咐您只管说,我们随叫随到!”
李大嘴那谄媚的嘴脸,连二宝看了都忍不住推了推眼镜,给出一个“令人作呕”的评价。
谷雨眉头微微一挑。
真是冤家路窄。
这位高高在上的师长夫人,竟然阴差阳错地分到了霍家的隔壁,成了他们的新邻居。
高雪梅听到隔壁的动静,转头看了过来。
当她发现新邻居居然是今天在开荒地里让她下不来台的那个村姑时。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真是晦气,居然和这种乡巴佬住对门。”
高雪梅毫不避讳地大声嘀咕了一句,猛地摔上了自家的院门。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头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大宝捏紧了拳头,恨不得上去一拳把那扇铁门砸个稀巴烂。
“别急,跳梁小丑而已,先回去吃饭。”
谷雨冷冷地收回目光,带着孩子们走进了自家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