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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向阳大队精密加工车间的小办公室里,空气有些发闷。

焦炭炉子旁边的油灯已经烧干了两次,苏雪白皙的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墨水迹。

“顾衍,这弹簧的线径,我们在图纸上写一点一毫米,在档案里用不用写得更模糊一些?”

苏雪抬头看着站在她身后的顾衍。

“不,要写得更精确。”

顾衍弯腰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数据表,“要精确到微米。比如,线径写成一点一零五毫米加减零点零零二微米。数据越专业,技术壁垒看着就越高,保密局在做密级核定的时候,就越会觉得这是核心技术,不可能随便降级。”

苏雪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那页写满公式的纸翻了过去。

“那关于主轴轴承的自制工艺,我们要把红丹粉的配比写进去吗?”

苏雪指着检测记录,“这个如果在省城传开了,其他机械厂肯定能学了去。”

“不写配比,只写工艺名称。”

顾衍用红铅笔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就写精密主轴刚度强化配合介质。这样既保留了技术秘密,又符合档案的申报规范。还有弹簧的铅浴等温回火,不能写等温,要写金属内部晶体稳定等温相变处理。”

苏雪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你这套说辞,真不像是从山里出来的采石工。省城工学院的教授写论文,怕是都没你这么多花样。”

“如果不把包装做足,怎么能让总后的审核员一眼看中?”

顾衍端起桌上的冷水喝了一口,“陶副部长的直属通道印章就在旁边,每写完一页,你就盖一个。”

苏雪把那枚用黄铜雕刻的大印按在红色朱砂泥上,沉沉地落在一页纸的右下角。

大红色的印章图案是“总后勤部装备部机要专用”。

红色的印油在白纸上显得有些刺眼,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朱砂香气。

方坚坐在一旁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磨得滚圆的木棍,正在帮忙把写好的文件用白棉线装订成册。

“顾同志,这十二页技术档案报上去,张德元在后勤部的那些老关系,怕是再也别想指望翻案了。”

方坚把棉线打了个死结,咬断了线头,“只要总后驻沈办的机要室把这个备案号发回来,我们老鹰嘴就成了有保护伞的重地了。”

“这档案是用来防汪正道的。”

顾衍把装订好的档案拿在手里掂了掂,“张德元已经退休了,他构不成威胁。可汪正道只要手里还拿着司法权,他随时可以换个名头来找我们的麻烦。这份文件,就是要在他的名头落下来之前,先把他的手砍掉。”

苏雪有些疲惫地把头靠在桌子上,手腕有些脱力。

“写了一夜,手都快酸掉了。顾衍,这次要是真能把那姓汪的挡回去,你可得让大锤叔把那坛高粱酒给咱们倒一碗。”

苏雪声音有些疲惫。

“没问题。”

顾衍把档案放进一只绿色的铁皮箱子里,转动了上面的密码锁,“等这件事情了结了,车床设备一到位,我带你们去县里吃红烧肉,管饱。”

“俺也要去!”

周震的声音在外面大声喊着。

他推门进来,带进了一股强烈的寒风,地上的碎纸片立刻飞了起来。

周震肩膀上全是白雪,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汗水。

“顾干部!大事不妙了!汪正道出招了!”

周震大口喘着气,神色冷峻。

顾衍按在铁皮箱上的手停了一下。

“他来山谷扣押我们了?”

顾衍平静地问。

“没有!”

周震把头上的狗皮帽子扯下来,拍了拍上面的雪花,“他根本没朝咱们老鹰嘴派一个人!他嫌咱们山路难走,直接把手伸到省城司令部去了!”

方坚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抓了谁?难道他敢去抓郑司令?”

“他不敢碰郑司令,他把郑司令跟前的机要秘书陈冲给传唤了!”

周震说得极快,吐沫星子在灯光下四处乱飞,“今天凌晨,军事法院的两个警卫直接在司令部家属区的大门口拦住了陈秘书,手里拿着军事法院的正式司法传唤证,把陈秘书带去省城军法处接受闭门询问了!”

指挥室里原本有些缓和的气氛,在一瞬间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苏雪整个身体都直了,脸色极差。

“他以什么名义传唤陈秘书?”

顾衍问。

“听说是涉嫌私通非法机构、违规传递军事机密文件。”

周震咬着牙,“他把陈秘书在沈阳办事处帮咱们送检测报告的那件案子,定性成了违规传递。汪正道这是想从陈秘书嘴里挖出郑司令给咱们开小灶的把柄,把郑司令也拖下水!”

方坚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大衣上的雪水滴在地上,洇出一片黑色的湿痕。

“老狐狸!汪正道这一招围魏救赵太厉害了。”

方坚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他知道在老鹰嘴硬抢样品会惹怒陶副部长,所以他不跟我们正面打。他去切断我们的交通线。只要把陈秘书定罪,郑司令就成了纵容部下越权违纪的保护伞。到时候,郑司令自顾不暇,谁还能在军区会议上帮我们争设备指标?”

苏雪看着顾衍:“那我们写好的这份技术档案,还送不送去沈阳办事处?”

顾衍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按在绿色铁皮箱的锁扣上,手指在金属表面上停留着。

他的脸色如同一口枯井,看不出任何波澜。

“送,必须送。”

顾衍把铁皮箱子提在手里,“不过,不走陈秘书那条线了。方坚,你亲自去送。你带着我之前给你的那张赵副主任撤案决定书复印件,直接去找省纪检处的赵东来。”

“找赵副主任?”

方坚有些不解,“这事情跟纪检处有什么关系?”

“汪正道是在以泄密和私通非法机构的罪名调查陈冲。”

顾衍目光冷厉,“但向阳大队车间的编制,是纪检处前几天亲自撤案并批准的。换句话说,汪正道在调查陈冲,其实是在否定省纪检处的撤案决定。这等于在质疑赵副主任的办事公正。”

苏雪一听,眼睛亮了起来。

“对啊,赵副主任最爱惜程序,也最不能容忍别人质疑他的决定。”

苏雪分析道,“汪正道去查陈秘书,就等于是指着赵副主任的嘴巴说他放走了一个私造武器的土匪窝。赵副主任知道了,肯定会觉得汪正道在针对纪检处。”

“这就是驱虎吞狼。”

顾衍走到桌子前,把那封绝密技术档案拿出来,再次用毛笔在封面上补了一行字:“呈报省军区纪律检查委员会特种设备核准组备查”。

“方坚,你到了省城,直接把这份档案放到赵副主任的桌上。”

顾衍交代道,“你告诉他,张德元的关系网想在军事法院把案子翻过来,不仅要查我们,还要把纪检处给推翻。赵副主任看到这份技术参数合格的报告,自己就会去军事法院找汪正道要人。”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坐大卡车走省道!”

方坚大声应道,一把抓起铁皮箱,风一般地冲了出去。

周震在后面大声喊道:“顾干部,那我呢?咱们就这么在山沟沟里等着?”

顾衍把桌上的油灯吹灭,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屋子。

“不等。”

顾衍在黑暗中,声音低沉而有力,“明天电线杆立好之后,让二狗和李建军把高频炉架起来。我们开始试制六十毫米迫击炮管的毛坯。”

“在汪正道和赵副主任分出胜负之前,我们要把第一根能打响的钢管,摆在采石场的大门口。”

门外的风雪咆哮着,仿佛一头野兽在山谷里狂舞。

档案封好后,顾衍没有立刻寄出。

他把它锁进保险柜,对苏雪说:“这份东西暂时不动。等汪正道出第一招的时候再亮出来,效果最好。”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周震满头大汗地冲进来:“顾干部!汪正道出招了!他没派人来老鹰嘴,他直接传唤了郑司令的秘书陈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