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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坚推开沉重的木门。

山风夹着雪花倒灌进矿洞,火盆里的木炭猛地爆出一团亮红色的火星。

方坚把那只装有绝密保密技术档案的绿色铁皮箱子塞进军大衣内侧,用牛皮腰带死死勒在胸口。

“方排长,雪地胎换好了。”

周震从外面走进来,拍打着肩膀上的落雪。

“山道冻得梆硬,暗冰多,下坡点刹,别一脚踩死。”

“记住了。”

方坚按紧胸口的铁箱,看向桌后的顾衍,“到了省城,我直接去赵副主任家里堵门。”

顾衍丢过去一把吉普车钥匙。

金属钥匙落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路上遇到地方上的关卡,不管对方穿什么颜色的制服,直接冲过去。出了事算我的。”

方坚抓起钥匙,转身扎进风雪。

引擎的轰鸣声撕开夜幕。

车灯划破密集的雪帘,履带碾压着厚厚的积雪,朝山外驶去。

沉重的铁门合拢,插销落下。

指挥室内的温度逐步回升。

苏雪坐在报废车床旁,扯过一块浸着煤油的废布,用力擦拭着游标卡尺的量爪。

金属摩擦发出细微且尖锐的声响。

顾衍拔掉钢笔帽,在桌上的稿纸上画出三个圆圈。

笔尖依次点过。

“批文、沈阳一机床、陈冲。”

周震拉过一条木凳坐下,双手搓着冻僵的脸颊。

“顾干部,汪正道抓陈秘书,真就是为了给郑司令甩脸色?郑司令要是顶住压力不发话,咱们的设备调拨还能黄了不成?”

顾衍把笔在纸上重重顿下。

笔尖刺穿了薄纸。

“汪正道打的根本不是郑司令的脸,他卡的是时间死穴。”

顾衍伸手扯下那张纸。

“汪正道这一手传唤,是要用合规的司法程序,彻底锁死设备离开沈阳的路线。”

周震直起腰:“陶副部长亲自批的条子,上面盖着总后勤部的大印,一机床厂的老陆敢扣货?”

“货在一机床厂的库房里,批文只是凭证。”

顾衍指着第二个圆圈。

“交接需要提货人,需要军区派出专车,还需要一系列押运手续。陈冲是郑司令身边的红人,这阵子帮我们跑动文件的全是他。他在总后和一机床厂那边,等于是我们的担保人。”

顾衍抬起头看着周震。

“陈冲在这个骨节眼上被军事法院带走,理由是涉嫌违规传递军事文件。沈阳一机床厂的陆建国和宋德祥,原本就不愿意把那两台高精度机床白送给我们。一旦军法处的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立刻会以‘核实程序合法性’为借口,将物资原封不动锁回仓库。”

周震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搪瓷缸子跳了起来。

“这不就是明着耍赖拖时间?咱们的军令状白纸黑字签了三个月。那帮厂长在办公室里喝着茶拖上一个月,咱们的黄花菜都凉了!”

哐当一声脆响。

苏雪站起身,将手里一截废弃的实心钢管扔在地上。

“不只是黄花菜凉了。”

苏雪扯下手上沾满油污的线手套。

“如果缺少一机床的那批设备,六十毫米迫击炮管的加工连开局都做不到。项目直接死亡。”

她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拿起粉笔画出一截炮管的纵切面。

粉笔在中心孔的位置用力敲击出几个白点。

“材质三十crmnSiA特种钢。它的硬度极高,切削抗力极其恐怖。”

苏雪转过身,粉笔指着那台旧车床。

“我们这台旧c620,主轴磨损严重,床身导轨长度只有一米六。炮管标准长度一米五。”

周震摸着后脑勺。

“一米六加工一米五,那不是刚好能塞进去吗?”

苏雪用粉笔在炮管图示尾部画出一个加长的方框。

“深孔钻加工需要排屑行程。总后配发的特制深孔钻杆足有两米长。钻杆必须固定在尾座上向前进给,尾座加上钻头至少占用半米距离。加上固定钢管的卡盘空间,最低加工行程要求是两米五。”

粉笔灰扑簌簌地落下来。

苏雪看向顾衍。

“我提供给总后的加工方案,核心在于利用那两台全新的c620。我需要拆掉其中一台的尾座,将两台机床的导轨纵向拼接搭桥。依靠两台新机床的主轴刚性,才能维持深孔钻进时的绝对直线度。”

苏雪走到桌前,拿起那根报废钢管。

“只要导轨偏离零点一毫米,钻头就会走偏,导致管壁出现单侧薄弱。发射火药点燃的瞬间,高压燃气会从最薄弱的地方撕开钢管。第一炮打出去就是炸膛。没设备,我们现在连一块合格的毛坯都削不出来。”

顾衍推开椅子站起来。

他走到火盆前,抓起一根铁钎,狠狠捅进烧得发红的炭块深处。

火苗猛地窜高。

“汪正道深谙军工体系的命门。”

顾衍扔下铁钎。

“他不碰老鹰嘴,因为他知道碰不到;他去敲断我们的血管,让我们在这个矿洞里因为缺血自行憋死。每走一步都符合军事法规,连郑司令都没法明着干预。”

周震抓起墙角的半自动步枪,拉开枪栓看了一眼膛室。

“那咱们干瞪眼等死?方排长带过去的档案,赵副主任要是看完直接扔抽屉里呢?”

“永远别把底牌全押在别人身上。”

顾衍转身走向屋角的木台。

他一把掀开厚重的军用防尘罩。

苏雪修复完成的БФ-2型大功率无线电台露出冷硬的金属外壳。

“周震,开机。”

顾衍拉过木椅坐下,戴上厚重的监听耳机。

周震快步走过去,推上墙面的总电源闸刀。

电台发出滋滋的低频蜂鸣,真空管预热亮起橘红色的光芒。

“调整波段,对准平顺粮站。”

顾衍握住电键前端,手指悬停。

“呼叫林红梅。”

周震拨动粗糙的黑色旋钮,指针在刻度盘上缓慢平移。

“平顺的夜班收报员是老钱。频率卡住。”

顾衍按下电键。

滴答,滴滴答,滴答。

莫尔斯码敲击声在空旷的矿洞里回响。

连续的短促音节传输出去。

顾衍发出的全是一组特定的短码。

周震看着记录本上的译文核对。

“顾干部,‘梅花开了,回家浇水’。就发这八个字?”

顾衍松开手,摘下右侧耳机。

“我们定好的应急暗号。意思是:主基地遭遇最高级别死局,全面激活外围所有隐秘调查网,反查对手底细。林红梅在平顺吞了赵黑山整个盘口,旧黑市的账本、各路混混的眼线、废品站的过路人,全在她的控制下。她知道该往哪里捅刀子。”

矿洞外风声呼啸。

机械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时间走得很慢。

苏雪坐在桌前,用卡尺测量着剩余的纯铜接线端子。

将量具读数填入表格中,铅笔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顾衍盯着电台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

周震靠在门框边,步枪背带缠在小臂上,枪口抵着靴面。

三个小时过去。

时针指向凌晨三点。

БФ-2电台的信号灯骤然爆闪。

耳机里响起尖锐刺耳的长短混合蜂鸣音。

周震扯过耳机套在头上,抓起铅笔在记录纸上飞快落笔。

一排排密集的阿拉伯数字迅速占据了整张白纸。

电波声戛然而止。

周震取下耳机,翻开手边的旧密码本。

指尖顺着数字密码一行行滑过,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破出来了。”

周震把电报纸推过桌面。

顾衍低头。

纸上的第一行是标准密文翻译:“收到。老钱已进档案室。另附。”

顾衍的目光下移。

“这段另附的内容是什么?”

周震喘了一口粗气。

“老钱在发报最后,直接改用了最基础的明码发了一句话。肯定是林姐嫌数字编码太慢,拿枪管子逼着他硬敲出来的。”

顾衍抽走电报纸。

纸面下方,铅笔力透纸背地写着一行汉字:

“林姐让我转告:汪正道的老婆,上周去了一趟平顺废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