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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外的引擎声隔着两道厚铁门砸了进来。

周震扔下手里的抹布,两步跨到门边,拉开门闩。

一辆墨绿色的解放卡车倒在采石场平地上,车厢后斗盖着三层军用油布,四个角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两名背着半自动步枪的押运战士跳下车斗,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带队的少尉快步走到洞口,抬手敬礼。

“向阳车间顾衍同志在不在?”

顾衍从矿洞内迎出来,回了军礼。

“我是顾衍。”

少尉从贴胸口袋里掏出公文夹,翻开红色封皮。

“三五六厂专车护送,特种深孔钻杆一根,请当面开箱验收签收。”

苏雪已经从二号工位走了出来。

她连手上的防锈油都没顾上擦,径直走到卡车后斗旁。

“开箱。”

少尉看了一眼苏雪,又看向顾衍。

顾衍点了点头。

“这位是我们的技术负责人苏雪同志。”

少尉立即转身,对车斗上的两名战士招手。

“卸车,轻放,动作慢一点。”

两名战士解开麻绳,掀开油布。

车斗正中央架着一个狭长的红松木箱,箱体两侧钉着加固铁皮,外面刷着醒目的黑漆字样:精密工具,严禁磕碰。

周震和大锤叔一起上前,四个人搭手,稳稳把两米多长的木箱抬下车,平放在矿洞门口平整的木架上。

李建军已经把起钉器和撬棍递了过来。

苏雪接过起钉器,摇了摇头。

“不用撬棍,用起钉钳,一颗一颗拔。”

李建军应了一声,蹲在箱子另一头,拿着拔钉钳对准铁钉边缘。

咔嗒。

第一颗圆头铁钉被平稳拔出。

周震蹲在一边,双手扶着箱体侧帮。

“三五六厂这帮老把式,钉箱子都用沉头钉,生怕路上震松了。”

最后一颗铁钉拔出,箱盖被苏雪轻轻掀开。

箱内铺着两层压实的软木屑,中间是用防潮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圆柱形长件。

苏雪撕开最外层的牛皮纸封口。

一股浓重的特种防锈油脂味扑面而来。

纸层一层层剥开,露出了里面的深孔钻杆。

全长两米一,管体笔直,银灰色的金属表面经过超精磨削,在矿洞口的光线下泛着均匀冷冽的光泽。

苏雪伸出双手,托住钻杆两端。

她的动作放得很慢,指尖甚至没有完全按实,只是用掌心托着,轻柔得像是在托起初生的婴儿。

周震站在一旁咧嘴笑了起来。

“苏工,你看枪的时候都没这么温柔过。”

苏雪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枪能自己造,这钻杆全国就三五六厂能做。”

她把钻杆稳稳放在准备好的红绒布托架上,声音压得极低。

“磕一下就是犯罪。”

周震吐了吐舌头,赶紧把双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半步。

少尉从随身皮包里拿出一张蓝色的检测单。

“三五六厂质检科出厂报告,全长两米一,外径偏差正负零点零零五毫米,直线度全长偏差小于零点零一毫米。”

苏雪没有接单子。

“建军,拿千分尺和三米平尺。”

“好嘞!”

李建军一溜小跑冲进二号工位,抱出一个长条形的樟木盒。

顾衍接过少尉递来的验收单,在末尾签下名字,扣上公章。

少尉收好单据,再次敬礼。

“任务完成,我们即刻返程。”

顾衍伸手与他相握。

“一路辛苦,替我们向三五六厂的同志带好。”

卡车调转车头,顺着积雪的山道下山。

矿洞内,苏雪已经架起了三米平尺。

她弯下腰,鼻尖几乎贴到平尺边缘,手里的塞尺片一张张试探着往缝隙里推。

“零点零零八。”

苏雪吐出一口气,直起腰。

“合格,是好东西。”

周震长长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这下齐活了!母机到了,钻杆也到了,那帮孙子偷走的丝杠算个屁!”

顾衍走到苏雪身旁,目光落在钻杆上。

“二号工位那边,车床状态怎么样?”

苏雪转身走向矿洞深处。

“进来看。”

众人跟着走进二号工位。

那台崭新的精密工具车床已经牢牢固定在地基上。

地基周围挖了一圈半米深的减震沟,里面填满了干燥的细沙与软木颗粒。

地脚螺栓全部用双螺母锁死,螺纹上封了红漆。

苏雪走到床头箱前,拉下总电闸。

电机启动,主轴缓缓转动,声音沉闷而均匀,几乎听不到齿轮撞击的杂音。

李建军站在一旁,指着表架上的千分表。

“主轴径向跳动零点零零二毫米,轴向窜动零点零零一毫米,调试了整整三天,指标全达标了。”

苏雪关掉电机,拿起粉笔,转身走到黑板前。

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划动。

“向阳一号炮管,全长一千五百毫米,内径三十七毫米,材料为特种高强度合金钢。”

她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重重一点。

“这是全流程加工节点,都看清楚。”

周震、李建军、赵二狗、大锤叔全都围了过来。

粉笔灰顺着黑板槽落下。

“第一天,工件毛坯上车床,四爪卡盘找正,打中心孔,车削外圆基准,安装中心架与引导套。”

李建军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第二天到第五天,专用深孔钻杆进给,分四段钻通,单刀进给深度三百七十五毫米,每小时退刀一次检查切削刃。”

苏雪的视线扫过李建军。

“第六天,换装自制浮动镗刀头,进行全长粗扩孔与半精扩孔,修正轴线直线度。”

粉笔在最后一行写下四个字:粗珩磨。

“第七天,珩磨头手工研磨,内壁光洁度达到设计要求。”

她把粉笔扔回木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整整七天。”

二号工位里安静下来,只有排风扇转动的嗡鸣声。

苏雪看着众人,语气严肃。

“七天之内,不许任何人进二号工位。”

周震愣了一下。

“饭也不送?”

“饭放门口木箱里,建军按时送,敲门三声,放下就走。”

苏雪看着周震。

“深孔加工最怕振动,钻杆伸出超过一米,任何细微的外界冲击,哪怕在车间里大声喊叫、打喷嚏,引起的共振都可能导致孔径偏离。”

她指了指头顶的岩壁。

“外头采石场的所有爆破作业,从现在起全部停止。”

顾衍转头看向周震。

“民兵排那边,采石场全部停工,警戒线往外推五百米。”

周震挺直腰杆。

“明白!我亲自带队封路,一只野兔子也别想跑进来惊扰苏工!”

赵二狗举起手。

“苏工,高频炉这边需要我做什么?”

“高频炉随时待命。”

苏雪看向赵二狗。

“每次钻头磨损,我会送出来,你要在二十分钟内完成去应力退火与重新淬火,硬度必须稳定在洛氏六十二度以上。”

赵二狗重重点头。

“放心吧苏工,温度表我死死盯着,差一度我都把脑袋拧下来!”

李建军把记录本合上,走到苏雪面前。

“苏工,冷却油路我刚才又试通了一遍,压力稳定在四个大气压,回油过滤网换了八十目的细铜网。”

苏雪点了点头,抬手整了整工装的衣领。

“排屑增压装置挂在主轴箱侧面,联动阀门我已经校准过,进刀时如果油压波动超过半个压,立刻在门外拉备用油泵电闸。”

“记住了。”

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和胶水。

顾衍走到操作台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根被红绒布托着的深孔钻杆,随后看向苏雪。

“需要我做什么?”

苏雪挽起袖子,系紧护腕。

“守好外面。”

顾衍看着她布满血丝却清澈坚定的眼睛。

“好。”

他不再多说一句,转身朝门口走去。

“所有人,撤出一号工位,关内门。”

周震、大锤叔、赵二狗依次退出二号工位。

李建军最后一个退出来,顺手拉住了厚重的铁门把手。

苏雪独自站在墨绿色的机床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床头箱的主离合手柄。

沉重的钢板铁门缓缓合拢。

当啷。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矿洞里回荡。

李建军拿出那张白纸,抹上浆糊,端端正正贴在铁门正中央。

白纸上是用钢笔工整写出的一行黑字:

【涉密加工中,严禁入内。】

周震站在一旁看了一眼,从上衣口袋里拔出半截粗红铅笔,吐了口唾沫润了润笔尖。

他在白纸右下角,歪歪扭扭地补了一行大字:

【进来就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