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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床电机的低鸣隔着厚铁门传出来,在地道里震出细微的嗡响。

门外的木箱上摆着两个贴了胶布的铁饭盒。李建军蹲在门边,抬手在铁板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苏工,早饭放外头了。”

李建军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门内没有回音,只有主轴匀速运转的呼呼声。

李建军退后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秒针跳过十二点,他在本子上画了一道竖线。

“进刀顺不顺?”

周震提着半自动步枪从坑道拐角转出来,棉大衣领子竖着,眉毛上挂着一层白霜。

“顺。”李建军把记录本夹在腋下,“第一天进了一百二十毫米,切屑全是深蓝色的卷花,说明刀尖温度合适。”

“那就好。”周震把枪背带往上扯了扯,“老赵在外面采石场路口卡着,连送公粮的大车都给绕道撵走了。”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铁门拉开一道巴掌宽的缝隙。苏雪伸出一只手,把空饭盒递出来,换走了装满贴饼子和咸菜的铁盒。

她的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肉沾着黑色的二硫化钼润滑脂。

“建军。”苏雪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在!”李建军跨前一步。

“回油箱的铜滤网,两个小时清一次。”苏雪咬了一口发硬的饼子,“排屑槽里的细末比预想的多。”

“明白,我守着油泵。”李建军立刻点头。

门缝重新闭合。锁舌咔哒落槽。

第二天正午。

矿洞顶部的石灰水滴在铁皮水桶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李建军再次敲响铁门。

“苏工,换班时间到了,油温一直压在一百三十五度。”

门内传来切削液高压喷射的滋滋声。

“主轴箱温升多少?”苏雪隔着门板发问。

“量过了,前轴承座三十八度,后轴承座三十二度。”李建军把测温计的数据报出来,“赵二狗刚在炉子边给备用钻头做了退火。”

“让他把保温时间拉长五分钟。”苏雪吩咐道,“30crmnSiA这种特种合金钢吃硬度,淬火回火必须做透。”

“记下了!”李建军在纸上飞快记下一行字。

门内车床的进给手柄被拉下,沉闷的撞击声随之响起。

第三天黄昏。

顾衍踏着碎步走近二号工位,肩头带着外头落下的雪水。

李建军坐在马扎上,正借着马灯的光线清理换下来的细铜网。铜网上积着一层细密的银灰屑末。

“钻进去多深了?”顾衍在门前站定。

李建军抬头,压低声音:“下午三点退刀测过一次,五百二十毫米。”

“工件跳动大不大?”

“千分表打在引导套口上,表针晃动在半个格以内。”李建军指了指门缝下渗出的一道淡淡油迹,“苏工把进给压在每转零点零五毫米,慢是慢了点,但轴线一点都没歪。”

顾衍伸手触碰冰凉的铁门钢板。

震动透过铁皮传到掌心,平稳,细密,没有半点杂乱的顿挫。

“跟她说,外头一切正常。”顾衍对着门缝低语,“不用分心。”

门里传出一记重重的扳手敲击声作为回应。

第四天,深夜两点。

坑道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周震抱着枪坐在弹药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李建军正趴在木箱上核对前三天的进刀深度图表。

刺耳的尖啸声毫无征兆地从工位内部爆发出来。

那是高硬度合金与金属死死啃噬在一起的刺响,尖锐得像生锈的铁钉划过玻璃。

周震猛地惊醒,整个人从弹药箱上弹起来,手里的枪机险些撞在岩壁上。

“怎么回事?!”周震瞪大眼睛。

尖啸声戛然而止。

车床电机的轰鸣也跟着停歇了,整座矿洞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建军丢下钢笔,两步扑到门前,用力拍打门板:“苏工!苏工你怎么了?!”

门内没有声音。

顾衍从隔壁电讯室快步走来,面色沉得能拧出水。

“拿备用钥匙。”顾衍吩咐。

“不行!”门内突然传来苏雪严厉的呵斥,“别开门!谁都不许进来!”

李建军的手停在半空。

“出什么事了?”顾衍贴着门缝发问,语调尽量保持沉稳。

隔了十几秒,门内传出金属量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进刀到七百八十毫米处卡刀了。”苏雪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喘息,“我正在下内窥镜。”

周震急得直跺脚:“卡刀?钻杆断了没有?”

“闭嘴。”顾衍低喝一声,止住了周震的躁动。

门内只剩下胶皮管拖拽和反光镜轻磕管壁的细碎动静。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滑过。

李建军盯着腕表,秒针转了整整十五圈。

“查到了。”苏雪的声音再度传出,比刚才冷硬了许多,“管坯内部有缺陷。七百八十毫米位置,内壁有一处零点二毫米的气孔。”

李建军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材料铸造夹气?”

“对。”苏雪的声音透着疲惫,“钻头刀尖切过气孔边缘,断续切削造成了微崩刃。前角崩了大概半个毫米。”

周震一把抓住李建军的肩膀:“这根管子……废了?”

李建军脸色煞白:“咱们手上只有两根高强度合金毛坯……要是这根废了,军令状就彻底悬了。”

顾衍没有看周震,目光凝视着门把手:“苏雪,能救吗?”

门内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随后,磨刀机砂轮启动的高速旋转声骤然响起。

“能。”苏雪的声音斩钉截铁,“我重新修磨切削刃。把原本的平刃改磨成双重圆弧过渡角,增强刀尖抗冲击强度。”

“需要什么工具?”顾衍问。

“让二狗送金刚石研磨膏过来。”苏雪在门内下令,“要w3.5号的细研磨膏,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李建军拔腿就往外跑,布鞋在冻硬的地面上蹬得飞快。

两分钟后,一小盒绿色的研磨膏顺着门缝底部的空隙推了进去。

砂轮打磨合金的嘶嘶声在工位内持续回响。

伴随着细微的手工研磨声,苏雪在里面整整磨了一个小时。

凌晨三点四十分。

车床的电机再次启动。

这一次,主轴的转速明显放缓,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我把进给降到了每转零点零二毫米。”苏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准备强行跨过气孔区。”

车床导轨缓缓挪动。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刀刃接触工件的瞬间,发出一阵轻微的咯咯声,但很快,那阵杂音被均匀流畅的切削声替代。

切屑落入铁盘的清脆叮当声重新响了起来。

“过去了。”苏雪长长舒了一口气。

门外的周震脚下一软,直接瘫坐在弹药箱上,抬手抹掉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娘哎,吓得我尿都快出来了……”

李建军脱力般靠在墙壁上,颤抖着在记录本上写下:【第四天,深度800毫米,排障完成。】

第五天,阴雨连绵。

山风卷着湿气灌进坑道,地面变得黏滑。

苏雪没有跨出工位一步。三餐的干粮被原封不动地退出来一半,只有凉白开每隔四小时就要添满一整壶。

李建军记录的进刀数据在平稳增长:

九百毫米。

一千一百毫米。

一千二百五十毫米。

第六天清晨。

换刀的指令传了出来。

“建军,把自制的浮动镗刀头消磁,装进传递箱。”

李建军迅速将淬火完成的镗刀头用棉布包好,推入专门开辟的滑槽。

“苏工,粗钻到底了?”李建军隔着滑槽问。

“钻通了一千四百毫米。”苏雪在里面回应,“剩下最后一百毫米,换镗刀做全长轴线修正。再把浮动铰刀挂上去,一遍过孔。”

顾衍走到滑槽旁:“机床的导轨油还够不够?”

“够用。”苏雪答道,“主轴没有任何轴向窜动,这台母机比想象的要抗造。”

“后方采石场已经全部清场,没有一丝震动干扰。”顾衍说。

“好。”

第七天,破晓。

山谷里的晨雾还没散尽,第一缕灰白色的天光顺着矿洞口平铺进来。

沉寂了整整一夜的车床电机终于停转。

冷却泵的轰鸣声随之熄灭。

工位内传出一阵水龙头冲洗铁屑的水流声,接着是压缩空气吹扫管壁的呼呼声。

李建军猛地从马扎上站起来,记录本啪地掉在地上。

周震拉动枪栓,快步冲到门前。

顾衍站在最前方,双手垂在身侧,目光紧紧锁死铁门中央的锁扣。

铁门内部传来门栓拉开的金属撞击声。

沉重的钢板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混合着高温机油、乳化液和铁屑焦糊味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苏雪站在门槛内侧。

她的身形晃了一下,单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连着七天几乎未曾合眼,她的眼眶深陷,眼球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只手腕上紧紧缠着几道用于防止肌肉痉挛颤抖的白布条,布条边缘已经被黑色的机油浸透。

然而,她的嘴角却微微向上挑起。

顾衍一步跨进门内,扶住她的手肘:“怎么样?”

苏雪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抬手指向工位中央那台庞大的车床。

长达一米八的厚壁合金钢管稳稳架在专用托架与卡盘之间。

外壁的防锈漆已经被切削液冲刷干净,露出金属本来的冷灰色泽。整个管体笔直挺立,两端修整得齐整光滑。

周震和李建军跟着冲了进来,视线死死钉在钢管上。

苏雪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支大号铁壳手电筒。

她走到钢管的后方,拧开开关,将那一束雪白炽亮的光柱,对准了管尾深邃的内孔。

顾衍和周震快步绕到钢管的前端开口处。

幽深冰冷的合金管口内,一道笔直、纯净、毫无杂质的光柱毫无阻碍地穿透而出。

内壁上,经过浮动铰刀精加工的金属表面如镜面般光滑,一圈圈微米级的同心纹理在强光下折射出银白色的光环。整整一千五百毫米的深度,没有任何弯曲,没有任何气孔,没有任何瑕疵阻挡。

光线穿透管口,笔直地打在矿洞对面的岩壁上,投下一个浑圆光洁的光斑。

苏雪放下手电,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