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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红星县县委大院门口。

锣鼓敲的震天响,红绸子从大门口挂到了院里的旗杆上,牛副县长站在台阶上两只手背着,下巴抬的快跟天平行了,满脸都是捡了大便宜的得意劲儿。

他身后站着一排县里的干部,有几个脸上带着笑,更多的是缩着脖子往大门外头张望,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

院门外头,一台改装版东方红履带拖拉机轰隆隆的碾进来了。

履带碾在青砖地面上嘎嘣嘎嘣响,车身刷着军绿漆,后头挂着一副两米宽的深耕大犁铧,铧尖磨的雪亮,蹭着地面嗞嗞冒火星子。

驾驶座上坐着铁头。

五百斤的黑毛肉山蹲在铁座椅上,两只大熊掌搭在方向操纵杆上头,脑袋左右晃悠着往前看,嘴巴一张一合的舔着嘴唇上残留的蜂蜜渍,涎水顺着下巴滴在仪表盘上啪嗒啪嗒。

苏雪改过的,油门锁死在原地转圈犁地档,方向杆焊了个加粗的t形把手方便熊掌握,座椅上里里外外刷了三层野蜂蜜,铁头屁股一落座就舔上了根本不想走。

胖虎蹲在院门外的墙根底下,洗脸盆扣着脑袋,嘴里啃着半截蟹腿,眯着眼往里瞅,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

牛副县长没看出门道来,他就看见一台崭新的大马力拖拉机开进了自个大院,至于驾驶座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他近视,没戴眼镜,远处瞅着就是个穿黑棉袄的大块头。

秘书凑到他耳朵边嘀咕了两句,牛副县长一摆手没当回事。

“什么大黑熊,胡说八道,那是人家派来的驾驶员,体格壮而已。”

从台阶上走下来,两只手捏着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红绸子。

绸子刚断,铁头舔完了座椅上最后一点蜂蜜。

五百斤的肉山在座椅上扭了扭屁股没舔着了,嘴巴张开嗷了一声,两只大熊掌一巴掌拍下了启动电门。

咣当!

柴油机炸响了,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履带嘎嘎嘎嘎疯转起来,整台拖拉机在青砖地面上原地打转。

后头那副两米宽的深耕犁铧贴着地面旋起来了,铧尖咔嚓咔嚓扎进青砖缝里,一块块巴掌大的青砖被掀翻了,泥土碎砖头往四面八方乱蹦,砸的台阶上的干部们抱头鼠窜。

牛副县长的剪刀还没搁下呢,一块碎砖头飞过来磕在他小腿上,疼的一哆嗦蹲了下去,抬头看见了驾驶座上的真面目。

铁头两颗獠牙在日光底下白亮亮的,嘴里呜嗷呜嗷叫着,两只大熊掌拍着方向杆玩的开心的不得了,五百斤的身子随着拖拉机转圈一晃一晃,涎水甩出去洒了半个院子。

“熊…熊…那是头熊!”

牛副县长的嗓门劈了,两条腿发软往后退了三步,一脚踩在自个剪断的红绸子上滑了一下,屁股墩在了台阶棱上,脊梁骨嘎嘣一声差点没散架。

拖拉机越转越快,犁铧把院子中间铺的平平整整的青砖地面犁成了一道一道两尺深的沟,泥土翻出来堆成了垄,跟刚翻完的萝卜地一模一样。

一圈,两圈,三圈。

五分钟不到,整个县委大院的青砖地面全完了,两尺深的犁沟从东墙根拉到西墙根,青砖碎了满地,泥土堆成了小山包。

铁头转圈转的上瘾了,犁完了院子开始往边上扩,履带碾过了花坛碾倒了旗杆底座,轰隆一声撞上了院子东南角一间低矮的砖房。

那间砖房是后来加盖的,红砖水泥抹的歪歪扭扭,窗户纸糊的黑乎乎,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拖拉机的履带碾上了墙根,铁头一熊掌拍了一下方向杆,车身一歪,两米宽的犁铧斜着铲进了墙体。

哗啦!

半面墙塌了,砖头碎石哗啦啦往外涌,灰尘呛的人睁不开眼。

灰尘散了,里头的东西露出来了。

二十坛子茅台酒码在墙角,坛子上封着红蜡,有几坛上头还贴着“xx宴会专供”的条子,旁边一个铁皮饼干箱里塞着一沓沓大团结,大壮后来数了数,三千出头。

牛副县长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出来的灰败色上,整个人跟被人拿铁锤从天灵盖一直敲到了脚后跟。

那间砖房是他小舅子借着基建的名头私盖的,里头藏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铁头还在转圈,履带上沾满了碎砖和泥巴,涎水甩的满院子都是,嘴里嗷嗷嗷的叫,两只眼珠子亮晶晶的跟在游乐场。

县委大院的围墙外头趴满了脑袋,红星县的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的挤着看热闹,有的蹲在墙头上嗑瓜子,有的踩在自行车座上伸脖子。

牛副县长的秘书钻在台阶底下的花坛后头瑟瑟发抖,黑皮公文包抱在胸口挡着脸,从指缝里往外瞅。

牛副县长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裤子膝盖破了,嘴唇哆嗦着,两条腿打摆子,扭头看见东南角那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坛子和钞票,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他连滚带爬冲到院门口,胖虎蹲在墙根底下啃蟹腿看戏,旁边搁着一台手摇电话机,电话线拉的老长接到了隔壁供销社的总机上。

牛副县长噗通跪在胖虎面前,两只手从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往胖虎怀里塞。

“两千…两千块机器折旧费…求你们把这个祖宗领走…求你们了…”

胖虎把蟹腿从嘴里拔出来,拿油乎乎的手接过钱数了数,嘴角咧了一下。

“行,我打电话。”

电话摇到向阳,林红梅在那头嗑着松子听完了,乐的把松子壳弹出去老远。

“让铁头回来,牛副县长那个小舅子和那间砖房的事…让胖虎顺手给巡视组打个电话。”

当天下午,红星县牛副县长停职检查,秘书配合调查。

……

林红梅领着铁头回到北河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铁头熊掌上还沾着红星县大院的碎砖渣子,一路走一路掉,嘴里嗷嗷嗷的叫唤,意犹未尽。

码头上不太对劲。

远洋一号泊位边上围了一圈人,金老歪蹲在最前头叼着旱烟杆子,老花眼眯着往下看,旁边三个水手拿着氧割枪蹲在甲板上发愣。

甲板正中央搁着一个半人高的箱子,黑乎乎的,表面长满了拳头大的藤壶和海藻,边角磨的圆溜溜,看不出原来的棱角了。

是远洋一号头一回试航,从日本海深沟的拖网里捞上来的。

金老歪拿氧割枪烧了半个钟头,火焰喷上去嗞嗞冒白烟,箱面上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他旱烟杆子咬的嘎吱响,站起来冲林红梅招了招手。

“梅丫头,这玩意儿拿氧割枪都烧不透,里头还滴答滴答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