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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老歪那句滴答滴答刚落下,黑箱里头又响了三回,隔着厚壳闷闷敲人耳朵,甲板边上几个水手齐齐退了半步。

“别碰了,万一里头装着洋雷管,咱这新船还没捂热乎呢。”

金老歪拽住氧割枪胶管,老脸皱成一团,烧船板他不怕,碰上烧不红的怪箱子,心里真有点犯嘀咕。

林红梅蹲下来拿铁算盘敲了敲箱角,箱壳只冒出一声脆响,藤壶碎了两块,黑皮连道白印都没留。

“烧不动,砸不开,捞上来还会报时,这洋铁疙瘩挺会摆谱。”

苏雪拎着钨钢小锤绕了一圈,敲箱面,敲四角,再把耳朵贴住锁缝,听了半晌抬起头。

“里头不是钟,水压记录器还没停,壳子用的钛合金,硬砸容易毁东西。”

金老歪咬着旱烟杆瞅她,心里直犯邪乎,火烧不透斧头砍不开,这丫头摸两圈就把材料叫出名了。

“那咋整,总不能供码头上当祖宗吧?”

苏雪没搭话,转身钻进移动车间车,十来分钟后推出来一台半人高的精密铣头,底座轮子压的跳板嘎嘎直叫。

这是修坐标镗床时留下的备用铣头,主轴回差压到零点零零一五毫米,专啃别人找不准的咬合死角。

陈默扯来电缆,金老歪搬固定卡爪,几个人把黑箱锁进夹具,苏雪低头校了三回水平。

林红梅嗑着松子蹲旁边,算盘搁膝盖上,眼珠子追着千分表来回跑,嘴倒没闲着。

“轻点啊,里头要是金条,切掉一角都算你浪费家产。”

“要是咸鱼呢?”

苏雪推上护目镜,手掌压下进给轮。

“那就给铁头加菜。”

铣刀贴住右下角那条黑缝,细碎火花贴着箱面滚出去,刀头只吃进去半毫米,转一圈再压半毫米。

甲板上的人全伸长脖子,金老歪越看越服气,氧割枪拿它没招,这细刀却顺着壳子关节钻了进去。

好东西怕蛮汉,更怕明白人,找准骨头缝,铁王八也能卸壳。

二十分钟后,四边暗扣全断,箱盖咔的一声弹起半寸,里头积存几十年的气喷出一股白雾。

大壮抄起撬棍要上,苏雪拿扳手拦了一下。

“让开,密封层里还有压力。”

等白雾散净,液压吊臂勾住箱盖往上一提,半人高的黑盖翻开,十层油布包裹露了出来。

最上头压着十块银白色方板,每块两巴掌宽,边角冲着编号,表面泡了几十年海水仍旧亮堂。

梁教授闻信从船舱跑上来,老花镜都戴歪了,抓起一块掂了两下,脸皮当场抖起来。

“高纯铂金电极板,这一块能顶普通电极用几十年,十块全是实验级的!”

林红梅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开,先算重量再算工业厅收购价,算到一半眉毛直接扬起来。

“这箱子还挺懂事,自个交了住宿费。”

油布底下另有三只铜筒,顾衍拧开蜡封,抽出第一卷防水胶片,甲板桌面很快铺满蓝黑色海图。

密密麻麻的声呐线绕着北太平洋深海沟延伸,几片红圈旁边标着富钴结壳,另一片则写着黄金砂矿床。

苏雪拿蔡司放大镜贴近图角,西方潜艇编号,潜航深度,采样孔位,全印的明明白白。

“这不是普通探矿图,沉船上丢的原始声呐母图,海底哪块有矿,打过多少孔,全留着。”

金老歪旱烟杆子啪的掉到鞋面上,他跑了一辈子水,只知道江底有鱼有沉船,头回听说海底还铺着金矿。

林红梅拿算盘压住图角,笑的两排牙都露了出来。

“先封存,交老赵备案,图咱留副本,往后远洋一号出海别光捞螃蟹,顺便摸摸金疙瘩。”

顾衍刚写完登记编号,码头值班室的电话铃疯狂蹦起来,老刘头隔窗挥手,胳膊快甩成车轮。

“海参崴来的越洋电话,索洛维约夫找苏雪,笑的那边翻译都听不懂了!”

几个人挤进值班室,听筒刚递过来,索洛维约夫拍桌子的闷响便顺着线路钻出来,中间夹着停不住的大笑。

“苏,苏雪同志,你那张图纸…哈哈哈,十台,整整十台,一块通电了!”

苏雪把听筒挪远半尺,面上没啥变化。

“哪张图?”

索洛维约夫又拍了两下桌子,旁边似乎有人递水,老头喝岔了气,咳完继续乐。

“波波夫偷走的微弧滚焊封罐机图纸,他叛逃以后卖给西欧那家重工厂,对方真照着造了十台样机!”

林红梅耳朵贴到听筒边,松子都忘了嗑。

“真造了?那帮人脑袋挺实诚啊。”

电话那头笑声又翻了一层,索洛维约夫喘了几口,才把剪彩当天的事拼完整。

那家重工巨头请了一百多名客商,董事长戴大红花亲手合闸,十台机器电容反接,同一刻喷出火团。

厂房玻璃碎了半排,彩旗燎成黑条,十台样机顶盖飞满车间,董事长趴下躲慢半步,半脸胡子当场烧秃。

偏偏记者全站第一排,快门按的一个比一个勤,第二天报纸头版便挂出十台机器集体冒烟的大照片。

索洛维约夫正跟那家企业抢一笔设备合同,对方吹了半个月技术领先,剪彩一炸,谈判桌上再没人敢提领先俩字。

金老歪听翻译讲完,蹲墙角捂着肚子直乐,旱烟杆敲的鞋底啪啪响。

“花大钱买张炮仗图,还搭上董事长半边胡子,洋人过年比咱热闹。”

梁教授想绷住,想起十台封罐机一齐掀盖的场面,搪瓷缸子里的水抖出去半杯。

苏雪倒挺平静,伸手拿过顾衍的铅笔,在旧图纸背面画出那处反接电容。

“波波夫偷图那天,我改了三处,这只是头一处,后两处他们还没开到满负荷。”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片刻,索洛维约夫再开口时,笑里多了几分庆幸,他庆幸自个当初没跟向阳玩脏手。

这姑娘画张废纸都能埋三层雷,谁把她当普通技术员,祖坟都容易冒黑烟。

“为了感谢这次技术帮助,我已经签了追加批文,每年一百万配额再加三十万,作为向阳技术顾问奖金!”

林红梅一把抢过听筒,算盘珠子撞成一片。

“美金?”

“美金,直接汇入向阳账户,明天到账!”

“索老头,你这人讲究,下回再有人偷图,提前告诉俺们,给他画张大的!”

电话那头桌子又挨了一巴掌,索洛维约夫笑的半天说不出整话,翻译员也跟着跑了调。

挂断电话,林红梅左手抱铂金板,右手压着海底矿图,算盘上又添三十万美金,整个人乐的直晃马尾。

一个海沟盲盒,一个跨洋炮仗,前后脚把钱送上门,日子过到这份上,捡破烂都能捡出国际买卖。

顾衍却没跟着算账,他收好电话记录,从公文包抽出三张卧铺票,又摊开一份货运专列调令。

“车头和零号编组已经批了,后天南下。”

林红梅抬眼瞅他,手里那块铂金板还没放下。

顾衍推了推金丝眼镜,把津门卫三个字点给她看。

“小野寺交代的九河古玩黑市,贾老板逃跑的方向都在那儿,咱们去关内见识见识。”

他翻过调令背面,露出帝都两处老宅的旧产权登记,语气里多了点看热闹的意思。

“顺便回京市,给你和苏雪的老宅收个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