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绒托盘转过半圈,鼻烟壶底足冲着后排晃了一下,煤油灯火苗舔过铜胎,两个暗字立刻藏回旧蜡底下。
贾文昌只当众人瞧釉色,捏住壶肩吹的越发热闹,清宫旧藏,贝勒府流出,港岛名家掌过眼,几句话给壶身又添了三层金。
林红梅坐着没动,舌尖把碎松子推去腮边,涩味混着血腥气压住火头,掀桌容易,抓住整条赃路才值钱。
金大娘七十三了,旧伤遇阴雨便抬不起右臂,那晚讲起老当家,只给众人倒酒,账册边沿却让她捏出五个深窝。
眼下旧物摆台上叫人论斤报价,卖货的还敢说来历干净,这四个字听进耳朵,算盘珠子都想蹦出来砸人。
苏雪把袖珍镜收回袖管,帆布包横膝头推近一点,“底款对,月牙缺口也对,丙寅年造四个小字藏蜡下头。”
顾衍翻开随身抄录的血字账册副本,纸边夹着编号签,震远旧物第九项,铜胎珐琅鼻烟壶,丙寅年造,壶肩双环。
副本后头另贴一张铅笔摹图,月牙缺口落右足,跟台上那只分毫不差,他压住页面,隔座递给林红梅看了一眼。
“证据够了,先拿回来,交割票据留住。”
林红梅把碎松子咽下去,“拿,花出去多少,往后叫卖赃的连本带利吐,少一分都拿他铺门板抵。”
前排一个戴黑毡帽的山东倒爷举起木牌,棉袄袖口露出半截旧银表链,“三千二,这壶我给沪市客人捎的,诸位抬抬手。”
旁边有人笑骂他拿客人挡价,号牌却没跟,鼻烟壶好看归好看,缺盖少匙,三千美金已经顶天。
贾文昌嫌涨的慢,举壶贴近汽灯,“瞧这掐丝,头发丝宽窄都匀,宫里老师傅拿命磨出来的,三千二买回去能翻一番!”
山东倒爷抿住嘴,心里骂了句催命鬼,木牌却没放,他背后那位沪市客人点名要成套宫货,空手回去得赔车马钱。
齐四爷翘腿喝茶,茶盖刮着碗沿打了两个转,连眼皮都懒着抬,蒸参机图纸归他,寻常瓶壶进不了那只黑皮匣。
铁胆孙缩墙根等吩咐,核桃攥掌心闷出汗,瞧林红梅鞋尖点了两下,赶紧整整长衫,猫腰挤去中排空位。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旧木牌,先拿袖子擦掉油锅留下的黑印,这才抬过肩头,“四千,货走海河,不劳诸位问东问西。”
山东倒爷扭头找人,认出铁胆孙那张老脸,眉梢挑了一下,“孙爷啥时候收宫货了,你那六码头装的不是茶砖吗?”
铁胆孙让这一声孙爷叫回几分精神,核桃塞袖里转了转,“今儿换口味,茶砖压箱,鼻烟壶搁被窝,不犯票规吧?”
场内冒出几声闷笑,贾文昌怕两人斗嘴误价,木槌敲台沿,“四千美金,还有加的没有,这可是开门老货!”
山东倒爷抬牌,“四千五,孙爷给个脸,回头海河码头我请您吃锅塌里脊。”
铁胆孙心口直抽,他这辈子没替人举过五千美金的牌,木头片轻飘飘,抬一次便抵七码头苦力干几辈子。
后排传来极小一声算盘珠响,他腰杆立刻挺直,锅里三枚铜钱又浮进脑海,这脸不给,开山斧兴许还得找新锅架。
“五千,一口封死,谁再抬,俺也去他家炕头请教请教。”
山东倒爷盯了他半晌,嘴里啧一声,牌子扣膝头,“成,孙爷阔了,我不挡财路,回头别说俺山东人不懂规矩。”
贾文昌木槌落的飞快,五千虽比不上图纸,鼻烟壶却是他三百美金收来的,转手十几倍,做梦都能笑醒。
“成交,后排十六号,五千美金,后厅凭木牌验货,离桌不认账!”
铁胆孙放下牌,两条胳膊发虚,回头瞄林红梅,见她只顾剥松子,心里又踏实又发苦,这狗腿当的,价码都快赶上军火。
贾文昌也顺着他眼色扫去后排,煤油灯叫烟雾遮住,林红梅帽檐低,紫貂大衣外罩旧棉袍,苏雪又拿围巾裹住半张脸。
他只瞧见三名关外客,衣裳不显,脚边连像样货箱都没搁,心里把人归进替东家跑腿的伙计,目光很快滑开。
林红梅等那道目光过去,才摊开掌心,松子壳已经压成碎片,扎出几颗红印,她抓过茶碗,把碎壳全拨进去。
顾衍把账册副本翻去后一页,鼻烟壶底下还列着两项,一对翡翠扳指,一柄鹿角柄短刀,旁边朱砂写着去向不明。
扳指原属金大娘祖父,内圈刻震远总号,短刀则是老当家贴身物,刀鞘压七颗铜星,遭劫那夜一并失落。
林红梅看完,手掌按住页角,“铁胆孙说齐家铺子收关外旧货,这几件兴许挤一处了,不能只拿壶。”
苏雪把蔡司镜塞回皮套,“鼻烟壶走明账,余下的先看库,货要齐,账也要齐,省得他拿赝品堵门。”
顾衍推了一下眼镜,笔尖添上齐家两处门脸,“津门货栈可查,京城铺子离老宅不远,先从贾文昌口里拿进货单。”
台上又过三件货,一套民国银餐具,一箱西洋唱针,一卷旧军图,买家用暗语互探底价,谁也不肯说货送哪座城。
铁胆孙挪回墙边,趁护场汉子收茶钱,贴着后排说道:“齐四爷京城铺子叫聚珍斋,门脸摆瓷瓶,后库东西多的能开博物馆。”
林红梅拿茶盖拨浮沫,“震远字号的东西,见过几件?”
铁胆孙眼珠子转了几圈,讨好里夹着怕,“去年见过一对绿扳指,齐四爷戴手上试,内圈有俩蝇头小字,我不识,兴许就是您找的。”
“短刀呢?”
苏雪问。
“有一柄七星鞘短刀,铺里伙计说是关东老镖头压箱货,齐四爷不卖,只拿来割过一回烤鸭,刀口好着呢。”
林红梅手里茶盖啪的扣回碗上,金大娘祖传短刀落人手里割鸭子,这笔账若只算钱,铁算盘都得嫌她丢人。
铁胆孙脖子缩紧,赶忙补话,“货多半还没散,齐四爷爱摆老资格,越有来头越舍不得卖,咱顺藤摸门,一摸一个准。”
“咱?”
林红梅侧过脸。
铁胆孙赔笑,核桃也不敢转了,“您吃肉,我跑腿,算我嘴快,您当没听见,俺也去门口放风。”
最后一件旧座钟叫洋商拿走,贾文昌收起木槌,台边两名伙计拉上红布,暗门处多站了四名短褂汉子。
“今晚私拍到此,各位凭成交牌进后厅,先验货再过账,票据离灯不认,出了六码头,各安天命!”
木凳纷纷拖响,买家不抢门,按座次一拨拨起身,前排先走,后排等茶房叫号,规矩比国营柜台还绕。
齐四爷扣住怀表链,两个随从抬起黑皮匣,一左一右护着他穿进红布后门,贾文昌抱图跟去,脚步轻快的快踩不住鞋跟。
铁胆孙替林红梅拿回十六号成交牌,牌背刚盖一枚红蜡印,鼻烟壶三字写的歪歪扭扭,旁边标着五千。
林红梅把牌塞进袖口,起身抖开旧棉袍,紫貂领子露出一角又叫围巾盖住,铁算盘挂大衣内侧,贴腰没出声。
苏雪拎起帆布包,布下斧柄抵住手腕,顾衍却先离开座位,顺着收空茶碗的伙计绕去侧廊,半途没回一次头。
牛大壮守铁皮暗门外头,零号停废盐仓后墙,车头大铲贴着窄巷,一旦门落锁,整面砖墙也撑不住八只轮子推。
贾文昌的伙计掀开红布,拿眼扫成交牌,“十六号,进后厅,随从留外头,里边只许两个人。”
林红梅压低帽檐,把木牌拍进他掌心,领着苏雪跨过门槛,砖廊尽头一盏汽灯亮着,齐四爷的金表链正贴桌边晃。
贾文昌背对门口打开保险柜,嘴里还数着美金支票,压根没瞧见身后那只大铁算盘已经露出半边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