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算个零头,这张图,我要了。”
京片子贴着低矮砖拱滚过一圈,前排几个刚摸支票本的洋商齐齐收手,纸页碰着皮套,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贾文昌举着木槌站台上,银灰西装绷住肚皮,脸上那层油光叫煤油灯照亮,眼珠子先瞧号牌,再瞧老头胸前金表。
那只表足有半个鸭蛋大,链扣盘进长衫第二颗扣眼,表盖錾着缠枝莲,翻盖边沿磨出一圈亮金,分量压的衣襟直坠。
旁边两个随从穿藏蓝呢褂,一个抱黑皮匣,一个夹旧报纸包,鞋帮干净,坐下以后连帽檐都没碰过。
前排有人认出了那条表链,端起茶碗遮住半张脸,肩膀贴着同伴挪开半寸,空出来的位置没人敢坐。
贾文昌回过神,木槌举的老高,“五万美金,头一回,诸位可看准了,这是能把参价翻三番的全套原图啊!”
没人跟。
戴海龙皮帽的倒爷捏着号码牌,拇指蹭了两回牌边,终究塞回棉袄内兜,五万美金够换几车紧俏货,他犯不上招惹京城来客。
林红梅缩坐最后排,帽檐压住眉毛,松子含嘴里慢慢磕开,壳没吐,先藏进掌心,眼睛顺着人缝盯住台面。
图纸摊开半幅,右下角露出一只歪斜箭头,箭尾故意绕过泄压孔,指去反装通气阀,旁人看着是墨线,苏雪看着却是引火捻。
苏雪膝头搭着旧帆布包,包里裹着开山斧,手掌压住包角,隔着两排肩膀瞧了片刻,冲林红梅点了一下下巴。
“原来那张?”
林红梅把松子仁嚼碎,话贴着衣领送出去。
“原张,第四页阀门反了,第七页回水槽少两分坡,第十二页电热片留了短路口,”苏雪盯着图纸,“三处,一处都没改。”
林红梅肩膀轻轻抖了两下,险些把笑漏出去,五万美金买十二页棉纸,回去装满一锅参,合闸便能连锅盖带房梁一块送走。
这买卖,值,太值了,贾文昌替自己挖坑,还求着旁人拿大票子来买铁锹。
顾衍隔着两个座位坐着,旧呢帽遮住金丝眼镜,铅笔藏进袖口,只露半截笔头,小本子摊膝盖上,字压的小而密。
前排三排七号座,纯金怀表,京音,随从两人,左边虎口留旧伤,右边鞋跟夹红泥,黑皮匣约两尺长,几笔便落满半页。
写完没抬头,手腕翻过纸角,又记下贾文昌台边四名护场汉子,腰后鼓包,门侧暗哨两个,收款桌底藏短枪一支。
拍场四面无窗,砖拱顶压的低,烟叶烧出的蓝灰贴着灯罩打转,后排坐满穿旧棉袍的掮客,袖筒里藏汇票,鞋底夹金条。
卖家不开真名,买家不问来路,验货叫看水色,交钱叫过秤,遇上来历不净的军品,便说是北边河沟捞来的旧铁器。
一名穿呢大衣的洋商低头问价,翻译只回一句,“这桌茶有人包了。”
洋商看了齐四爷一眼,合住支票本,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茶叶梗粘嘴边也没伸手摘。
齐四爷翘着腿,布鞋尖离开砖面半尺,纯金表盖啪的弹开,看一眼时针,又啪的合住,连台上图纸都没多瞧。
“贾掌柜,五万喊三遍,耽误的是我工夫,你赔得起啊?”
贾文昌脸上笑纹全挤出来,木槌赶紧落下,“五万美金,头二回,齐四爷痛快,诸位也长长眼,过了今晚可再没第二套!”
林红梅听见名号,鞋尖碰了碰前排凳腿,铁胆孙缩门边装看场,眼角一直吊着最后一排,瞧见暗号便低头拢袖。
老头挪过墙角,借着给客人添茶穿过两排木凳,腰弯的比货栈认亲那会儿还低,长衫下摆险些扫进痰盂。
林红梅没看他,只把一颗松子壳弹进空茶碗,“前排戴金表那个,摸清来路,别惊人,也别拿你那颗铁胆乱敲门。”
铁胆孙脸皮发热,另一颗铁胆早叫油锅吓丢了,眼下袖里揣的是俩核桃,转起来闷闷的,压根撑不起旧日派头。
“姑…林掌柜放心,九河口吃哪碗饭的,我闻鞋底泥都认得出。”
话刚出口,林红梅侧眼一扫,铁胆孙把那声姑奶奶咽回肚里,拎茶壶钻进前排,逢人堆笑,顺手给一张桌添了半碗残茶。
木槌第三回砸响,贾文昌两只手撑住台边,“成交,后厅验图,支票当面过印,少一笔都不成!”
掌声稀稀拉拉,几个倒爷盯着图纸咂嘴,嘴里夸齐四爷阔气,眼底全盘算这套机器落京城后,参货生意要换谁坐头把交椅。
贾文昌卷图时手都快了,棉纸边角磕住木轴,卷出一道小折,他赶紧拿袖口抹平,抱进怀里跟抱着五万美金的亲爹差不多。
苏雪看见那道折痕,眼皮都没动一下,“折的正好,短路口藏里头,他验图容易漏。”
林红梅低头剥松子,“漏不漏都成,反装阀先送他上房,回水槽再送一程,电热片留着给收尸的看热闹。”
顾衍隔座听见,铅笔尖停住片刻,镜片后那点笑叫帽檐挡严,写给后续鉴定的备注却多了一行,原图三处结构风险均经确认。
铁胆孙添了一圈茶,又让前排一个瘦脸伙计踹了两脚鞋帮,这才缩回来,手里茶壶少了盖,袖口多了一块茶渍。
蹲到木凳边,压着喘气说道:“姓齐,排行四,京津两头都叫齐四爷,倒古董也倒军用旧货,手底下二十多号人,六码头不敢抽他的水。”
“铺子呢?”
顾衍没抬脸,铅笔继续走。
“京城鼓楼后头有一间,津门法租旧街还有货栈,真货不摆门脸,全塞后库,听说连关外流过来的御用刀都收。”
林红梅掌心那颗松子停了,金大娘血字账册里便记着一批失货,官银、药酒只是明面,震远镖局几代押过的旧物至今没全找回。
台上换了红绒托盘,贾文昌亲手揭开黄绸,一只寸半高的鼻烟壶立灯下,铜胎包蓝釉,缠枝花叶间嵌着细小红点。
壶肩两只兽耳各穿一枚小铜环,壶盖少了原配银匙,底足沾着旧蜡,釉面边沿却留着一道被刀背磕出的月牙口。
林红梅见过那道口子,金大娘喝醉那晚摊开血字账册,手掌按住图样,说老当家押镖遇劫,拿关东第一刀护住账本,壶却叫人抢走。
苏雪从袖里摸出蔡司小镜,借前头两颗脑袋遮住灯光,镜筒只抬半寸,壶底模糊的两个小字撞进镜片。
震远。
林红梅牙间那颗松子咔的碎成两半,碎仁扎进舌边也没吐,手掌压住大铁算盘,十斤锰钢隔着紫貂大衣贴紧腿侧。
贾文昌扶住托盘,笑的满脸开花,“下一件,清宫造办处铜胎珐琅鼻烟壶,来历干净,三千美金起拍!”
林红梅抬起眼,帽檐底下那双眸子钉住壶底,铁算盘珠子悄悄滑了一颗。
“金大娘丢的东西,跑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