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梅按住铁皮箱沿,大铁算盘滑出半边乌光,帽檐底下两只眼盯准那截黑杆,“贾掌柜,俺也去长长见识。”
贾文昌手掌扑上箱盖,鼻烟壶让袖口带翻,黄布滚开一角,蓝釉壶身磕着棉絮转了半圈。
“旧收音机拆下来的破杆子,脏手,不值钱,您验壶就成。”
嘴上说破烂,胳膊却护住箱子,银灰西装后背洇开一片汗印,领口贴住脖子,喘气都乱了拍。
苏雪拎住黄布包,手背顺着黑杆一扫,黄铜接头下压着瓷座,三节套管卡榫齐全,尾端屏蔽线还缠着红蜡。
这东西拆过,拆的急,固定螺帽只退了两扣,线芯齐根绞断,断口泛着新亮。
齐四爷合好图纸,金表盖啪的扣住,“贾掌柜卖鼻烟壶,还搭一根晾衣杆,九河买卖越做越周全了。”
贾文昌脸皮抽了两下,抢过黑杆塞进棉花,“乡下收货,箱里混进啥都有,四爷别拿破铜烂铁寻我开心。”
左边随从抱起黄绸图卷,右边那个扣牢黑皮匣,两人只护齐四爷,连铁箱都懒着再扫一眼。
倒军品归倒军品,电台沾的是另一条线,京津老油子分的明白,谁多问一句,麻烦便顺裤脚钻上来。
齐四爷起身抻平长衫下摆,纯金表链贴着衣襟晃了晃,“机器能转,你拿五万,机器掀房,我拿你填锅。”
“您放心,原图,真真的原图!”
贾文昌抱拳送客,笑纹挤满脸,鞋尖却悄悄勾住铁箱底沿。
齐四爷跨出红布门,两个随从夹住图卷跟出,步子齐整,护场汉子自动分开一条道。
顾衍侧开半步让路,旧呢帽压住镜片,袖中铅笔划过本页,记下齐四爷离场时辰与随从分位。
林红梅没拦,五万美金买回去一口炸锅,外加聚珍斋后库那批震远旧物,跑的了人,跑不了铺子。
眼下更值钱的是箱底。
苏雪捏起鼻烟壶对灯验釉,余光落去棉絮缝,那里露出半只黑漆旋钮,旋钮边围着一圈铜刻线。
刻线从零排到一百,数字细密,五码一长格,旁边压着日文字头,漆面磨损集中于四十七到五十二之间。
“九四式短波机,”苏雪拿黄布擦壶底,话藏进布后,“日制旧军用件,天线座和调谐盘都齐。”
林红梅抬起鼻烟壶翻看月牙缺口,“还能发报?”
“缺电源,振荡盒多半也拆了,零件凑齐便能开机,旋钮常停五十格上下,这台机子一直用着。”
贾文昌察觉两人贴的太近,伸手便夺鼻烟壶,“验好了吧,五千美金,磕掉釉可不退啊。”
林红梅手腕一转让他抓空,铁算盘又滑出一寸,“自家买的东西,俺多瞧两眼,你心疼啥?”
账房抱着现钞匣不敢抬脸,五千美金已经收进抽屉,交割单盖了蜡印,眼下反悔,九河名声先砸一半。
贾文昌咬住后牙,挤出笑来,“我替客人爱惜东西,做买卖嘛,讲究个全须全尾。”
苏雪把壶放回黄布,拇指贴着箱角划过一串压痕,J94-17,编号让盐霜遮了半截,后三位仍能认准。
压痕旁卡着一本巴掌宽小册子,蓝灰布皮,边沿起毛,封面俄文字母让棉花挡住大半。
贾文昌提箱要退,箱底撞上桌腿,棉絮弹开,那本册子啪的滑去砖面,摊开两页。
一页画着频段表,一页密密写满铅笔数字,日期从前年冬月排到本月,几行旁边还添着海况符号。
苏雪弯腰去捡,贾文昌抢先踩住册角,“客人的私账,姑娘手别伸太长!”
话出口便重了,后厅几个人全扭脸瞧他,汽灯火苗晃过,鼻尖那层汗珠一颗颗亮出来。
林红梅算盘压上他鞋面,珠框只落三分力,贾文昌脚背当场塌下去,脸憋成了酱紫色。
“俺花五千买壶,你拿脚踩包装纸,九河就是这么伺候财神爷的啊?”
“误会…误会啊,”贾文昌抽不回脚,膝盖一软扶住桌角,“册子脏,怕污了您手。”
苏雪两根手指夹起册子,合页前扫过那串数字,十六点四、十八点七、二十一点一,三组波段反复轮换。
记住了。
林红梅抬算盘,贾文昌缩脚抱箱,鞋面压出一道方格印,走一步抽一下脸,还得陪着笑送她们出门。
鼻烟壶装入旧茶砖箱,交割单由顾衍收进证物夹,红蜡、卖家手印、账房戳记,一个都不缺。
穿过侧廊时,顾衍落后两步,借盐包遮住身子,翻出小野寺供词附页,铅笔点住黑鲸备用频段。
十六点四、十八点七、二十一点一。
三组全对。
黑鲸号主台沉默时,岸上中继每隔六个钟头轮换一次频率,报码用俄文商船气象词作掩护,册中海况符号正是报码头。
贾文昌没只替人卖赃,他守着黑鲸号伸进关内的耳朵,哪批货靠岸,哪条路清场,全先过他这只铁箱。
顾衍合上本子,镜片映过门缝灯火,“先别惊他,这条线能摸到接货人,齐家那边也要跟住。”
林红梅把鼻烟壶贴身收妥,算盘挂回腰侧,“老贾觉得俺们看懂了,他今晚准挪窝,挪了才知道窝底压着谁。”
“让铁胆孙盯后门,我跟齐四爷,苏雪守零号,”顾衍递回交割单,“贾文昌出仓,只记路,接上头再封口。”
林红梅瞥见本子封皮夹着那颗松子仁,伸手要拿,顾衍先合住封皮,“盐灰沾过了,回车上给你剥新的。”
“俺也去打仗,你管俺吃啥,”嘴里顶了一句,手却收回袖中,帽檐底下耳根让围巾挡了个严实。
前厅买家陆续散开,铁胆孙提茶壶堵门装忙,核桃转的飞快,两只耳朵全支棱着听后厅动静。
贾文昌半刻钟后出来,银灰西装外罩黑棉袄,铁箱塞进旧麻袋,另叫伙计抱了两包账纸。
他先瞧正门,又瞧河堤,抬手叫来一辆人力三轮,箱子压车斗,自己缩进棚布底下。
车夫铃铛只碰一下,脚蹬子便转开,三轮钻出六码头窄巷,直奔海河下梢。
铁胆孙撞开暗门跑回来,长衫扣子掉了一颗都顾不上捡,“林掌柜,姓贾的跑了,带着铁箱,奔海河码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