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梅抄起茶砖箱塞给顾衍,紫貂大衣下摆一掀便出了废盐仓,“铁胆孙,抄近道,敢领错一条胡同,俺也去你家吃早饭!”
铁胆孙撒腿钻进窄巷,核桃塞回袖子,布鞋踩着石板啪啪响,“错不了,八码头这片闭着眼俺也能摸出去!”
顾衍没跟近路,他抱住鼻烟壶与票据转去零号,证物先入锁柜,短波频段抄件也塞进防水筒。
“苏雪,河堤大路包过去,别碰人,先封旧栈桥。”
苏雪已经坐上驾驶位,开山斧卡进座侧,手掌推开总电门,“大壮副驾,探照灯开两档,铁头留底舱。”
牛大壮翻进车门,抓住扶手坐稳,“铲口呢?”
“收半尺,窄处让摊,见船再放。”
柴油机顶开夜色,八只轮胎滚出废仓后巷,零号贴着河堤石路加速,车灯扫过一排低矮棚屋。
夜市还没收,煤油罩灯挂竹竿,卖炸糕的锅沿冒着白汽,旧书摊拿砖头压住连环画,修鞋匠正收锥子。
车灯一晃,摊主抱筐躲边上,嘴里七高八低骂开,“谁家车半夜赶投胎,炸糕盆差点给俺碾了!”
大壮探出脑袋喊回去,“一块都没碰,明早拿票据去六码头,压坏砖头也赔!”
苏雪手掌扳两下方向,左轮贴过菜筐外沿,右轮绕开煤炉,八轮车庞大,落脚却没蹭翻一只碗。
后舱铁头抱着纸包,鼻子拱开一条缝,炸麻花的甜香钻出来,熊掌偷走一根,咔嚓咬去半截。
另一头,贾文昌缩进三轮棚布,双臂抱牢麻袋,车轮每磕一道石缝,铁箱便撞他肋下,疼的脸皮乱抽。
“快,给你十块,过海河再加二十,别走亮处!”
车夫弓腰蹬车,棉袄后背湿透,“贾老板,这路都快飞起来了,前头巡夜队盘问,俺可不替你吃官司。”
“绕鱼市,钻火神庙胡同,旧栈桥有人接!”
贾文昌掏出两张大团结拍去车把,眼睛还盯着身后。
铁胆孙领林红梅翻过一堵矮墙,踩着两家院墙夹成的窄缝横穿,惊起墙头三只花猫。
前头晾着裤褂,林红梅抬臂拨开,铁算盘撞着腰侧,珠子只响一下,人已经越过盛泔水的木桶。
“这叫近道?”
铁胆孙扶住歪掉的帽子,“平码头脚夫走的,三轮进不来,咱能截去鱼市口,您脚下留神,那块砖活动!”
话刚落,自己踩中活动砖,污水噗的灌进布鞋,老脸抽成一团,硬忍着没敢停。
林红梅越过他肩头,远处传来一串急促车铃,叮铃叮铃贴着房脊飘来,正从鱼市外街穿过。
“听见了,左边!”
两人撞开木栅门冲出胡同,三轮车刚好掠过街口,棚布让风掀起,露出贾文昌半张发白的脸。
四目撞上。
贾文昌一把扯下棚布,鞋底踹车夫后腰,“快蹬,那个娘们追来了,快啊你!”
车夫挨了一脚也冒了火,“二十块买腿,不买命,你再踹一下,俺也去派出所门口停车!”
嘴里骂着,脚下仍没松,三轮拐过鱼铺,车斗擦翻一只空木盆,盆沿石板追着滚出半条街。
林红梅没追直线,抓住路边板车扶手一撑,翻过平码头堆鱼筐的木台,从另一头跳下,硬削掉二十多步。
铁胆孙追的胸口起伏,拎住长衫下摆喊,“前头两岔,右边死路,左边通旧栈桥,他准走左边!”
贾文昌果然扯车左拐,胡同尽头露出海河黑沉沉的水面,一盏船灯贴着旧栈桥晃。
小舢板靠住木桩,船夫戴斗笠,篙子插进浅水,船头盖着半张苇席,底舱还摆着一只带锁木柜。
这是早备好的退路。
三轮车没停稳,贾文昌抱麻袋滚下车,膝盖磕住石阶,裤腿擦开一道口子,爬起来还不忘掏钱。
“箱子送船上,剩下都给你,快!”
车夫接钱扭头便跑,连三轮都扔了,贾文昌自己拖麻袋,铁箱底角磨过石板,刮出一路白印。
河堤另一侧忽然亮了。
零号探照灯越过仓顶直压旧栈桥,两道光柱扣住舢板,贾文昌抬手挡脸,麻袋从怀里滑落。
两百米外,V字大铲降下半尺,铲刃贴住河堤,八只轮胎压过石路,一步步封住下游出口。
牛大壮扶着车窗咧开嘴,“老贾,别忙活了,俺们铲斗给你留着座呢!”
贾文昌认出零号,腿肚子当场发软,货场煤灰坑那十几个人的模样全涌上脑门,手掌再也抱不住箱。
咣当一声,铁箱滚下石阶,撞断一根烂栈板,翻进浅水,半截露出水面,半截扎进黑泥。
“开船,开船啊!”
贾文昌扑去舢板,鞋底踩住湿苔滑开,肚皮磕上船帮,双腿乱蹬半天才翻进舱里。
船夫拔篙推岸,篙头扎进泥中,船身刚离木桩两尺,林红梅已经冲出鱼筐胡同。
“姓贾的,俺花五千买壶,你连包装箱也想卷走,买卖没这么做的吧!”
贾文昌缩去舱底,抄起木瓢乱挥,“滚开,这是津门,河上轮不到你撒野!”
“那俺也去河上讲讲理。”
林红梅摘下十斤大铁算盘,左手托框,右臂抡开半圈,脚掌踩住栈桥断板,整个人压低一寸。
算盘脱手飞出,乌黑珠框掠过探照灯,珠子哗啦撞成一片,正砸中舢板右舷。
咔嚓!
半扇船帮陷进去,十几颗算盘珠弹上苇席,小舢板吃不住横力,船头甩开,整条船贴着浅滩转了九十度。
船夫抱篙跳脚,篙柄扫过贾文昌脑门,贾文昌翻进底舱,脑袋卡住木柜和舱板,只剩两条腿露外头乱蹬。
铁胆孙追到栈桥,扶着木柱喘了半天,瞧见河里横过来的船,袖中核桃啪的掉了一颗。
“俺也去八码头混三十年,头回见算盘拿船当账本拍啊…”
林红梅踩住缆桩伸手,大算盘挂住裂开的船舷,珠框沾水,主体无损,只掉了两颗木珠。
“回头从贾老板茶钱里扣。”
船夫见下游让零号堵住,上游又横着两条货驳,丢下竹篙便跳河,脑袋扎进水里,贴着桥墩潜开。
苏雪没追,探照灯扫住一圈水纹,“先拿贾文昌,箱子是物证,别让船压过去。”
大壮跳下零号,沿河堤三步并两步冲去浅滩,铁头也拱开底舱门,嘴里还叼着半根炸麻花。
小舢板横转后船底骑上沙脊,船头翘起半尺,船尾陷进泥里,任贾文昌怎么蹬都不再动。
林红梅站上断栈桥,算盘扛回肩头,靴尖点了点水下那只铁箱,“人困住了,账可别沉没影,先捞箱!”
一串气泡从箱边翻开,旧锁扣慢慢沉入黑泥,俄文频率册连同那本未知账册,全压进海河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