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约红章刚落,林红梅抄起合同拍了拍,墨还没干,库尔特那张脸先青了半边。
“明早见啊,车洗干净点,俺也去收破烂讲究卖相。”
库尔特扯住皮风衣转身就走,鞋底粘着韭菜叶,十几个技师隔两丈跟着,谁也不敢靠近。
伊万诺夫笑的直拍桌子,“林厂长,决战前夜,你还睡得着?”
林红梅抓把瓜子塞兜里,“睡啥,俺也去先吃,他埋炮仗费力气,肚子空了咋看戏。”
营地很快支开二十口大铁锅,锅腿拿矿场废轨焊成,火舌舔住锅底,羊汤翻起大泡。
巴特尔赶来的全羊切成方块,北境老参和飞龙肉进了六口锅,远洋帝王蟹占了另四口。
剩下十口最实在,酸菜、白肉、冻豆腐、羊骨头挤满锅沿,木勺插进去都立着不倒。
五十坛六十年虎骨参酒滚下车,封泥拍开,香气顺篝火绕开,半座营地全端着缸子跑来。
胖虎拿白灰刷出一块牌子,上头写着万国流水席,末尾又添六个小字,吃饭可以签单。
顾衍瞧完牌子,钢笔停去半空,“谁教你添的?”
胖虎冲林红梅努嘴,“厂长说的,嘴闲着吃肉,手闲着签字,两头都别耽误。”
林红梅已经蹲锅边尝咸淡,听见这话连连摆手,“别赖俺,俺也去只说支票别掉汤里。”
铁头脖子挂上大红花,脑门还扣一顶小皮帽,两只熊掌抱住木盆,守着烤羊腿不肯挪窝。
汉斯举相机凑近,铁头抬掌盖住镜头,另一只掌伸到他眼前,明摆着先交吃的。
“拍张照片还收钱啊?”
汉斯掏出一块蟹肉。
铁头咽下蟹肉,抱住肚皮翻了个跟头,红花压住眼睛,滚偏半丈撞翻两只空筐。
各路客商笑的前仰后合,铁头扒开红花瞅一圈,又翻三个,最后坐进木盆装听不见掌声。
伊万诺夫端酒跑来,“这个节目值十块肉,俺也去包了。”
铁头听懂十块,立刻爬出木盆,熊掌撑住雪面连翻七个,落脚踩塌了库尔特展棚一只破木箱。
林红梅算盘一响,“木箱折旧算库尔特,铁头演出费算伊万诺夫,肉去右锅捞,别挑肥的。”
“你连熊都发工钱?”
汉斯问道。
“它吃的比车烧的还多,不挣钱咋养,俺也去家里没闲嘴。”
篝火越烧越旺,北境外贸团、海东边贸团、草原商队、南洋华商全挤满长桌,碗筷根本不够。
金光哲自己削了双木筷,夹一块参鸡肉便去找顾衍,“两年焦煤和橡胶单照旧,再加十万只罐头盖。”
顾衍把置换单推去左边,“货期写清,雨季运输另算,签完吃第二碗。”
索洛维约夫抱来厚厚一摞支票,“远洋罐头、矿山阀芯、农机轴承,三年总额一百八十万美金。”
林红梅刚啃完羊骨头,抬头补了一句,“废旧机床和特种料也能抵,现金俺也去爱,破烂俺也去不嫌。”
几个客商听见破烂二字,立刻翻各自货册,积压仓、退役设备、旧船零件全成了桌上硬通货。
汉斯挤去顾衍右手边,支票拍桌上,“西陆三家商社,冷加工件和山珍罐头,九十万美金。”
顾衍扫过条款,把支票推回半寸,“违约赔三倍,技术图只交成品尺寸,不交母模。”
汉斯脸皮一抽,“顾专员,三倍太狠了吧?”
林红梅拎勺给他添满羊汤,“嫌狠就喝汤,汤免费,图纸可容易炸锅。”
汉斯想起那批出事机器,后脖子立刻发凉,抓笔签全名字,连三倍赔款那行都没敢再问。
南洋华商代表排到桌尾,提货单压住酒坛,“参茸、果肉、鱼子酱,三年八十万,先付两成。”
巴特尔也挤来一张草原联营单,“牛羊皮、奶粉、肉罐头,俺也去不要美金,换十辆脱粒机和五百套水泵。”
林红梅拨了半圈算盘,“换,水泵俺也去多送十套密封圈,你再送二百只羊,锅快叫他们吃空了。”
巴特尔拍腿答应,转身便叫报务员发电报,桌边客商瞧见这架势,抢合同抢的袖子都扯歪了。
顾衍一手盖章一手核数,纯金怀表放桌角计时,两名翻译写废了四支笔,单子仍往他胳膊边堆。
索洛维约夫帮着合完总账,指住末行数字,“五百万美金,整整三年,你这顿饭比展馆开十天都值钱。”
林红梅拿羊骨头敲敲锅沿,“俺卖的又不是饭,俺也去卖个眼见为实,车扛住万伏电,罐头还能怕路颠?”
伊万诺夫举起酒缸,“这话值一杯,敬向阳,明天把埋炮仗的混账也炖了!”
众人举碗碰成一片,铁头也抱起木盆,仰脖灌了半盆羊汤,烫的满场乱跑,红花都甩去火堆边。
闹到后半夜,客商裹毯睡满帐篷,二十口锅只剩羊骨头,火堆压成暗红一片。
苏雪一口酒没碰,拎工具箱蹲去零号车头,拆开挡板,取出巴掌宽的白瓷探头。
锗矿白云母压电陶瓷片夹进铜壳,细线绕过减震座,表盘刻度比头发丝还密,专听山体深处的小动静。
当初找暗河、测矿脉,这只微震传感器立过功,今夜贴住冻岩,指针却每隔五分钟抖一下。
很细,规律却齐,三短一长,隔五分钟又来一遍,绝非冻土自然开裂。
苏雪调低放大倍率,铺开记录纸,铅笔跟住表针画线,第三组波峰同前两组分毫不差。
陈默抱雪链经过,瞧见她还蹲着便停脚,“山风震的?”
“风不认钟点,这是钻杆吃岩,每孔换位需要五分钟。”
传感器换去第二块岩面,方位偏转十二度,波峰弱了一格,震源立刻锁去老秃顶雪峰顶部。
苏雪拿圆规切过三组距离,圈出一条弧线,钻点沿雪檐排开,足足三十处。
顾衍刚封好最后一摞合同,接过波形图便翻赛事地图,爆破封闭线恰好压住震源弧线。
林红梅披紫貂大衣赶来,嘴里还嚼着半根大葱,“咋了,库尔特半夜给山挠痒痒呢?”
顾衍点住三条旧矿路,“谷口最窄,车队全部进入以后起爆,雪檐会顺北坡压满山谷。”
苏雪把传感器收进防震盒,又将三十个孔位一一标红,“硝铵粉、导火索皮、规律钻孔,全对上了。”
远处雪峰黑沉沉压住营地,山腰偶尔亮一下遮光灯,灯灭以后,钻波又准点撞上表针。
达兰背枪走出帐篷,猎女队七个人已经换好白披风,绳钩、滑轮、短铲全挂去腰侧。
林红梅瞧完孔位,抓起算盘往肩头一搭,“谷底留给他自个钻,咱家二十辆车换个门进。”
苏雪将波形图递给顾衍和林红梅,“库尔特派人在雪峰顶钻了三十个炮眼,明天咱们车队一进山谷,他就会引爆雪崩。”
她铅笔重重点住最高那枚红圈,“红梅,咱们明天不走山谷,咱们去山顶帮他点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