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头一场霜还没落,向阳大队村口已经站满了人,老的少的挤成了好几排,王大娘拄着锄把踮脚往铁轨方向张望,嘴里念叨着什么,旁边老刘头把手搭凉棚挡光,眯缝眼睛都挤没了。
“来了来了!”
不知谁先喊出来,人群哗的往铁轨边涌,孩子们从大人腿缝里钻出去,跑散了一路,脚底踩的草梗子噼啪脆响。
汽笛声先从弯道那头滚过来,低的很,拖的长,震的胸口发颤,黑烟柱子比老白杨树高出去两截,顺风一偏,整个村头都笼进去了。
装甲专列头节车厢露出弯道,红五星压住秋阳,镀层反出一片晃眼的金红,后头拖着的那两节是沙皇豪华车厢,藏蓝底漆配双头鹰金徽,跟前头的军绿车厢挂在一起,违和的很,偏偏就是这么稳稳开进来了。
平板车上三十辆八轮重卡用钢索扎的整整齐齐,车头朝外,红五星连成一条线,最末一节专列打头的是零号,钨铼铲刃压低,铲口上蹲着铁头,两只熊掌抱膝,棕色毛发让风吹的乱蓬蓬,屁股底下是整块的铲面装甲,坐的比县委大院的主席台还稳当。
王大娘眼眶先红了,拿锄把砸了砸地,“回来了,都回来了,俺去年说啥来着,说咱们厂长一准给大伙带好东西,刘婶子你当时还不信…”
老刘头没搭腔,扭头抹了把眼睛,凑到老周头旁边低声嘀咕什么。
……
专列刚停稳,松花江支流那头就炸了锅,三声汽笛一短两长,是母舰号的规矩。
千吨母舰和三千吨的远洋一号并排靠进深水港,船头压住波浪,锚链抖落一路水花,两艘船挨在一处,母舰号显的敦实,远洋一号显的高挑,船舷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卸的帝王蟹笼子,一笼一笼叠到齐腰高,螃蟹腿从笼缝里戳出来乱动,鲜腥气顺风飘过来,前排小孩子先嗅到,仰脸四处找。
金砂是装在粗布麻袋里的,码在甲板上垒了小半面墙,阳光一打,麻袋口散出来的细沙粒子在空气里浮着,黄橙橙的一片,把整个码头都镀了层颜色。
梁教授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棉帽歪着,花镜差点甩飞,挤到港边栏杆前攀住铁管子,往船头看了一圈,转过脸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得值多少钱啊…”
旁边人没人接话,都呆着呢。
公路那头又传来动静,五十米高铬桁架犁播机的轮毂滚起来,地面让车重一压,整条村道都跟着轻轻颤,泰坦工程车拖着长臂缓缓跟上,列队从大队部门口压过去,每辆车经过,围观的人就往两边让一让,脚底不挪,脖子跟着车尾转。
全是向阳的,全是从两手空空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
周边十几个县的县长和公社书记,是林红梅进大队部换衣服那工夫到的,来的这么快,显见是提前打听好了消息,生怕晚一步抢不到位置。
红星县代县长第一个挤到顾衍跟前,帽子攥在手里,脸上堆着笑,开口就是一串,“顾专员,你们向阳现在是什么体量,我这回来就是诚心求合作的,我们县今年新开了三块荒地,黑土层厚,种啥成啥,只要向阳肯带,我们跟着干…”
顾衍翻开记事本,钢笔没动,“合作意向书先备案,具体条款等厂长出来谈。”
代县长往后退了半步,后头二十号人跟着往后退,乌泱泱的,把大队部院门口堵的水泄不通。
林红梅从堂屋里出来的时候,紫貂大衣换了件干净的,铁算盘扛肩头,松子嚼的脆响,扫了一眼院门口那片人,算盘珠子拨了两颗,“哟,这是哪几县的,今儿这天气特意来送温暖?”
人群里第一个弯腰的是兴隆县县长,弯下去就没直起来,后头的人跟着鞠躬,乱哄哄的,有人直接抱住了站在林红梅旁边的苏雪的胳膊,“林厂长,苏工,你们向阳现在这排场,俺们县哭着喊着要跟你们联营,粮食给,劳力给,煤球矿俺们也能开,只求带着俺们一块吃肉啊!”
青山县的公社书记往前挤了半步,嗓门亮,“俺们县会养猪,八百头壮肥猪,全供向阳,只要收了俺们当分厂!”
“俺们有黄桃园,三百亩,头茬全给向阳,签死了不改的那种!”
“俺们采石队十年老手,凿石头玄武岩随便使…”
院子里嗡嗡的全是声音,说到后来几个人竟然扯开嗓子哭了,不是假哭,是那种真的委屈到撑不住的哭,袖子抹眼角,鼻涕也不管,站在那儿哆嗦着嘴皮子。
金大娘靠着堂屋门框,手里攥着那块“关东第一刀”金腰牌,往这堆人看了半天,扭头跟王大娘咬耳朵,“当年俺们俩下地挣工分,她们俩插队来,你能想到有这天?”
王大娘拿袖子擦眼角,没说话,点了个头。
……
林红梅把太师椅从堂屋搬出来,紫貂皮往椅面上一铺,坐下去,算盘横膝盖上,松子嗑了两颗,抬眼扫过院子里那片人,等哭声小了些,才开口。
“想入伙,可以,向阳大门不堵人,”算盘珠子噼啪走了半圈,“但有三条规矩,对不上的,趁早回去,俺也不客气。”
哭的那几个擦了把脸,全直起腰来听。
“头一条,谁也不许欺负社员,欠工分的事少整,克扣口粮的事别沾,谁要让俺查出来,铁头的熊掌不认人。”
铁头从院墙边凑过来,抱着一根羊腿,抬掌晃了晃,几个县长往后缩了半步,眼神往那只掌上瞟,估了估分量,没吱声。
“第二条,所有出向阳名头的产品,一律对着YG01标准来,公差、料子、封口,一项对不上就别挂向阳的牌子,小雪的开山斧认得出偷工减料的东西。”
苏雪站林红梅左手边,手里那把开山斧竖着搭在肩头,没说话,往那一站,自然就是个答案。
“第三条,联营账目十天一报,顾专员的本子记的比俺算盘还细,谁要动歪心眼,钱也没了,名声也没了,俺再送你一车臭豆腐卤,往你们县委大院浇。”
顾衍翻开新的一页,钢笔已经压上纸了,“有意向的今天签备忘录,正式合同走省里联营备案流程,三个月内完成审核。”
院子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一起往顾衍那儿挤,比刚才哭的时候还乱,帽子撞歪了好几顶,有人踩了旁边人的鞋,两句话没说清楚就开始道歉,道歉完了又继续挤。
梁教授被挤到墙角,抱着资料夹护住,回头冲苏雪喊,“小苏,站这儿来,别叫他们踩脚。”
苏雪走过去,在梁教授旁边站定,往那堆人看了一眼,铅笔在手心里转了半圈,眼睛里有点什么,没说出来,转头把开山斧立去墙根,腾出手来翻记录本。
金大娘拿腰牌在掌心转了两圈,走到林红梅椅子边,低头说了句什么,林红梅没回头,嗑开颗松子,往金大娘手里塞了一颗,两个人挨着没动,看着院子里这一屯子、十几个县的乱劲儿。
……
联营备忘录签了七份,顾衍手腕都酸了,正要喊人打水,院门口突然传来动静,有人连滚带爬的冲进来,棉帽挤歪了,靴子少了一只,喘的话都接不上,扑通跪在院子中间,“林厂长!有南洋来的三个风水师,带着洋洛阳铲,在咱们后山野猪崖挖呢,说是要找什么龙脉金印,都挖了两天了!”
林红梅手里松子捏住没动,算盘珠子也停了,低头看了看来人,认出那张脸,是红星县原来那个牛副县长,如今脖子上挂着一把大锁头,是门卫的行头,院门口还跟着两个喘气的门卫。
“哟,”林红梅算盘重新拨起来,噼啪走了两圈,“看大门的也来报信了,这消息够灵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