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副县长跪在院子正中,棉帽歪到耳朵边,靴子还少了一只,喘的满院子全是白气,话还没说囫囵,林红梅已经把松子攥住了。
“野猪崖后山,”她把算盘往肩头一搭,转脸去问大壮,“多深了?”
大壮绕着牛副县长走了半圈,“他说已经挖了两天,深的话怎么也有二十来米了。”
“二十米,”林红梅掰了颗松子嗑开,把壳吐在脚边,“洛阳铲,三个南洋的风水师,买了假图,挖了二十米,”她把算盘珠子拨了半圈,嘴角没动,“行,去瞧瞧。”
……
后山野猪崖这块,坑口用松木架子拦了一圈,旁边摆着三套特制长柄钢铲和半袋子罗盘零件,绳子绕过架子垂进坑底,风一刮晃个不停,绳头底下传来叮叮当当的铲土声,听着还挺欢实。
林红梅拎了把小马扎坐坑沿,往下瞄了一眼,坑壁整齐,下头三个人头顶矿灯,对着烂泥吭哧吭哧挖,嘴里还用南洋腔说着什么,高兴的很。
屯里人呼啦跟了一大片,王大娘搬了竹篓垫脚,老刘头端着饭碗蹲在林红梅旁边,几个孩子趴坑沿往下探,被各自的娘一把薅开。
胖虎捧着一把葵花籽塞来,“厂长,你嗑不嗑,俺这的是今年新炒的,香。”
“嗑,”林红梅接了,往嘴里磕了两颗,眼睛一直盯着坑底没挪,“大壮,猪圈离这儿多远?”
大壮在后头应一声,“两百来米,野猪王那头圈在最里面,今儿一大早就拱门呢。”
“嗯,”林红梅算盘珠子拨了一颗,“先别惊动他们,等挖到位了再说。”
老刘头捧着饭碗往下看,“这三个是哪来的,长的那个怎么跟个猴子似的。”
“南洋的,”林红梅嗑了颗瓜子,壳吐坑里,“叫南洋三鼠,专干这个的,买了张假风水图,寻摸的是啥龙脉金印,”她顿了顿,“图是咱们屯子去年夏天收破烂那次,顺带做出去的一批老货里头夹的,当时就埋了个扣儿,等着呢。”
老刘头把饭碗搁膝盖上,嘴半开着,半晌才夹出一句,“这也行?”
“行啊,”林红梅抓了把瓜子分他,“他们挖,咱们看,多省事。”
……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坑底铲声慢下来,有人操着南洋腔用汉话喊,“快了快了,再挖一铲就到了,就到了!”
林红梅站起来,掸了掸大衣,回头朝大壮扬下巴,“把猪赶来。”
大壮抄起鞭子跑了,胖虎在后头跟着,脚底踩的草梗噼里啪啦响,一阵风过去,屯子后头猪圈方向传来轰轰的嗷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地皮子都跟着颠了颠。
野猪王先冲出来,八百斤的身板,獠牙顶着寒风,四蹄踩的雪地全是坑,嗷的一嗓子把旁边蹲着的三个孩子吓进了娘的怀里,五十头大肥猪跟在后头,拱着土往坑沿涌,哼哼声连成一片。
坑底三个人听见动静,先抬头,矿灯往上一照,正对上野猪王那双红眼睛。
“啊——!”
林红梅吹了个响指,“放!”
大壮一收鞭,野猪王头一个拱上坑沿,肥猪们跟着往坑口挤,猪粪雨噼里啪啦往下砸,不到一刻钟,坑底传来三道鬼哭狼嚎的叫声,夹着南洋腔的汉话咒骂,乱成一锅粥。
铁头从林红梅脚边窜出去,坐坑口等着,三个人抱着绳子往上爬,脸上头发全糊满了,刚一探出坑沿,铁头伸掌一个一个拍下去,第一个拍在肩膀,第二个拍在后背,第三个最滑,想往旁边跑,铁头一熊掌盖住脑袋,脑袋当场插进雪里,两条腿朝天蹬了三下,没动了。
屯里人哄的全笑开,老刘头把饭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痛快。”
……
三个人捆在坑边晒太阳,苏雪已经跳进坑里,钨钢小锤敲了一圈,从坑底往上,每隔半米换一个位置,耳朵凑住岩壁听回声,面上没什么变化,又敲了几处,停下来把锤子攥住不动了。
林红梅踩着绳梯探脑袋,“咋了?”
“底层回声空,”苏雪把锤子从壁面挪开,往下再量了量,“再往下三米,有水声。”
“水?”
“热的,”苏雪抬头,对上林红梅的眼睛,“硫磺气,顺壁缝往上串了,你闻不闻得到?”
林红梅使劲吸了口气,是有点呛,隐在泥土腥气底下,窝在喉咙口有点麻,她直起腰,往三个捆着的人那头走,算盘珠子拨了两颗,噼啪声在山风里传的老远。
“还没挖完呢,”她蹲三个人跟前,每个人脸上扫了一眼,“铲子还在坑里,起来,接着挖。”
南洋三鼠里个头最高的那个,满脸猪粪,两眼通红,牙关咬着,“你们抓我们可以,但是凭什么叫我们继续挖!”
“凭什么,”林红梅把算盘搭膝盖上,“你们在俺们向阳地界挖土二十米,不经申报,按大队规矩,土方费、工占费、噪音扰民费,算下来你们三个挖二十年也还不清,”她拨了两颗珠子推去他眼前,“还是说,接着往下挖三米,两清,哪个合算你算算?”
三个人互相对了一眼,个头矮的那个,猪粪还顺着额头往下淌,抹了一把,把铲子捡起来,嘴里嘀咕了句什么,钻回坑里了。
另外两个跟着下去,大壮拎鞭子守在坑口,胖虎在旁边把葵花籽嗑的脆响,“这是俺见过干活最卖力的了,就是脸色不太好。”
……
铲土声比之前快了一倍,不到一个时辰,坑底传来一声低闷的咔嗒,岩缝里先蹿出一道白气,热的,贴着坑壁往上走,然后是声音,嗡的一下,从脚底板往上传,再然后,轰。
水柱冲出来的时候,半个后山都颤了一下,六十度的硫磺温泉水带着雾气直往天上去,四五米高,白茫茫的水柱打散在寒风里,落下来烫的人直往后缩,三个盗墓贼被水柱顶出坑口,滚在雪地上,这回连爬都来不及,铁头一屁股坐住一个,另外两个大壮一手拎一个提溜起来。
热气把整片坑口全蒸住了,屯里人往前涌,伸手接落下来的水珠,烫的哎哟哎哟缩手,王大娘把手缩回来又伸出去,“是热的,真是热的!”
老刘头把碗递出去接了半碗,凑鼻子闻,硫磺气冲的他皱眉,眼睛却亮的很,“这水好,好啊,冬天泡澡都够了,俺腰上那块老毛病,说不准能好!”
苏雪爬出坑口,头发让水汽蒸的微微卷了边,跑到水柱旁边蹲下,掌心接了一把,看了看温度计,又从衣兜摸出火柴盒大的小瓷瓶接了一瓶,拿铅笔在瓶盖上写了几个字,抬头叫林红梅,“矿化度高,富锶,四季恒温,深层供水量够,”她把瓶子收好,“冬天建温室大棚,热水管道从这里引,不用烧煤。”
林红梅蹲她旁边听完,算盘珠子没拨,盯着水柱看了一会儿,嘴角先动了,“那三个挖了多远?”
“二十三米,正好。”
“正好,”林红梅站起来,把算盘扛肩头,“一分工钱没花,还白得了口热水井,这买卖,”她嗑开颗松子,往南洋三鼠那头扫了一眼,三个人捆在雪地里,身上全是水汽,蒸的跟刚出笼的包子一个样,“值。”
就在这当口,水柱里头卷出来几块东西,顺着水流哗的甩在坑沿边,打在冻土上当啷作响,林红梅低头一看,圆的,扁的,大小不一,在水里冲了一道,表面干净,太阳底下泛着油脂光,七彩的,一块赛一块亮。
旁边老刘头先伸手捡起一块,掂了掂,翻来覆去看,“这是…玉?”
林红梅把最大那块抄起来,脸盆大,入手沉,油脂光顺着手指漫开,底色青白,里头绿丝缠着老黄,她掂了掂,往光里头对了对,眼睛一弯,“老河磨玉,岫岩的,上等货。”
算盘噼啪一响,压过了水柱声,她把玉石托在掌心,转脸看了一圈围着的屯里人,嘴角压住,“这后山,”她顿了顿,“真是个聚宝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