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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入夜,临江潮热的闷气被晚风吹散,高新南路的海鲜酒楼前车水马龙。

金字招牌下的迎宾花篮还泛着水汽,二楼“观海阁”大包厢内,冷气开得极足。

赵远坐在正当中的主位上,身上的灰色连帽卫衣换回了浆洗得笔挺的暗纹白衬衫,鼻梁上架着金丝半框眼镜,手边摆着一盒刚拆封的软中华,旁边立着两瓶未开封的五十三度飞天茅台。

昨夜在对街咖啡馆受的那股恶气,在酒精和尼古丁的浸润下,被他生生压进了胃里。

群里的长篇大论没人当面驳回,甚至还有几个在小微企业打拼的老同学私聊向他打听信贷风向。这让赵远重新找回了某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欲。

林晚搬出去又怎样?

陈野办公室里女人扎堆又如何?

在这座讲究根基和圈层的二线省会里,能坐在大包厢里点澳龙、喝茅台、张嘴就是企业授信和现金流的,终究还是他这个在银行信贷口混了多年的体面人。

“赵经理,这酒局可破费了啊!”

坐在右手边的男同学夹了一筷子象拔蚌,满脸堆笑:“大周末的专程把哥几个划拉出来,这规格,少说得小半个w吧?”

“小钱。”

赵远摆了摆手,神色矜持,手指在转盘边缘轻叩了两下:

“老同学难得在市中心聚一聚。最近银行这边小微和科技企业的指标压得紧,白天忙着跟客户、跟风控对材料,也就晚上能抽空跟自家兄弟透口气。”

“到底是赵班长,听听这口气,张嘴闭嘴就是企业授信!”

对角坐着的正是当年在变电站做运维的老同窗,此刻端着分酒器连连敬酒:“老赵,上回在你家暖房,有些话人多不好深聊。我表哥那两家健身综合馆,最近正琢磨着找银行做一笔流动资金贷款,你看你们那边能不能帮着看看?”

赵远矜持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眼底闪过一丝自得:

“实体场馆这两年授信审查确实严,尤其是预收课包、租金和实际现金流,风控都会看。”

“不过真要是知根知底的老关系,材料先拿给我看看。把会员预收、租赁负债、关联主体和实际经营流水理清楚,缺什么先补什么。最终批不批还得走正式风控,但至少不至于材料递上去第一轮就被打回来。”

“哎哟!听见没有?这就叫专业!”

“还得是银行里有人好办事!”

满桌的吹捧声此起彼伏。

赵远极享受这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他顺手抽出一根软中华点燃,青白色的烟雾在吊灯下缓缓散开。

他状似不经意地斜了一眼左侧空着的两个座位,眉头微挑:

“张伟和陈野呢?刚才在群里艾特他们,说是马上就到,这都过七点半了。”

“张伟那小子你还不知道?外包运维天天熬夜,估计正挤地铁呢。”旁边有人打趣。

赵远吐出一口浓烟,摇头失笑,语气里带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惋惜与规劝:

“张伟这人,性子太毛躁。听说前两天一冲动把原单位的离职申请给交了?糊涂啊。现在外头大环境这么差,多少人降薪求稳都来不及。他倒好,为了图一时痛快,跑去给小公司跑实施。陈野那点家底,能撑他几个月?”

桌上立刻有人附和:

“可不是嘛!昨天赵班长在群里发的那段风控提醒,我看就挺有道理。健身房这种预付费场馆,本来风险就不低。”

“老陈打小就一身反骨,在学校就不合群。现在手里攥着几十万就敢租高新写字楼,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裆。”

赵远听着这些顺耳的话,背脊靠在厚重的红木椅背上,面容越发从容。

正聊着,包厢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张伟顶着那个微秃的脑门率先钻了进来,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卫衣,腋下还夹着个黑色笔记本包,进门就拱手:

“不好意思各位!高新大道那边晚高峰堵得跟便秘一样,打车半天动不了,来晚了来晚了!”

赵远嘴角挂着体面的笑,指了指空座:

“伟哥,坐。今天这桌全算我的,敞开吃。陈野呢?没跟你一块?”

“野哥在后头接个客户电话呢,马上就上楼。”

张伟大大咧咧拉开椅子坐下,抓起面前的湿毛巾抹了把脑门上的油汗,眼神往桌上一扫,看到那两瓶茅台和整盘的大红硬壳澳龙,忍不住砸了咂嘴:

“好家伙,赵班长今晚真下血本了啊!”

赵远眼底掠过一丝鄙夷,面上却波澜不惊:

“都是靠合规吃饭。倒是你,张伟,听老同学一句劝,交接要是还没彻底办完,能回头就回头。原来的平台再难熬,那也是现成履历。真跟着小公司在外面漂上一年半载,你那宝马月供真要断上几个月,征信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伟正嚼着嘴里的鲍鱼,闻言动作一顿,似笑非笑地看了赵远一眼:

“回头?班长,人事那边昨天就把我的离职流程批下来了,剩下周一交门禁、清设备。陈总那边怎么给钱、怎么干活,合同写清楚了我才去,真当我三十多岁还靠一腔热血裸奔呢?”

赵远眉头微微一皱,刚想开口点拨两句“小公司画饼不能当饭吃”,包厢大门再次被人从外侧推开。

陈野迈步走了进来。

他依然是一身极简的冷硬打扮:纯黑的长袖修身速干t恤,底下是深灰色的工装裤,身形挺拔宽阔,没有系领带,也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却硬生生把整座包厢逼仄的门框衬得有些狭小。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淡淡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目光在主位上的赵远脸上停了半秒,神色平静得连一丝多余的波澜都没有。

“老陈来了!快快快,坐这儿!”

几个同学连忙让座。

赵远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扶了扶眼镜,露出标准的主场微笑:

“老陈,赏光啊。知道你现在是高新区的‘科技新贵’,大忙人一个,约你吃顿饭可比当年在学校难多了。”

陈野拉开张伟旁边的椅子坐下,单手倒了杯桌上的大麦茶,神色自若:

“周六路况不好,耽误了几分钟。”

“理解,高新那边正在修路,确实堵。”

赵远主动拿起分酒器,作势要给陈野满上白酒:

“来,先走一个。昨晚我在群里发的那段关于初创企业风控的建议,可能言辞直接了点,但都是为了老同学好。做金融的,见多了前期现金流看着热闹、后期项目一断就全盘停摆的公司。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这杯酒算我这个班长预祝你公司业务走得长远。”

话里藏针,字字句句都在明里暗里把陈野的公司定性为“底子不稳的高风险小摊子”。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陈野伸手在杯沿上虚挡了一下,抬眸看着赵远,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酒就不喝了。待会儿还要看宋老板第二家店的后台数据。”

赵远的脸色微微一僵。

当着满桌老同学的面,自己亲自执壶敬酒,对方居然连杯子都不碰。

“老陈,出来聚餐还端着工作架子,这就没意思了。”

赵远把分酒器重重顿在桌布上,语气微沉:

“男人在外面做事,酒桌上的交道也是基本功。你搞的那个门店系统,说到底还是给实体场馆服务。今天也就是老同学捧场,换做外面稍微正规点的投资人或者银行信贷审查,光是财务数据和持续经营能力这几项,就够你解释半天。”

“就是啊陈野,赵班长在银行是内行,听人劝吃饱饭嘛!”旁边一个男同学赶紧打圆场。

张伟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开口喷人,包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紧接着,包厢厚重的实木雕花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挺着啤酒肚、穿着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跨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只斟满了酒的水晶杯,身后跟着两个酒楼经理。

包厢里的一众同学全是一愣。

赵远定睛一看,整个人腾地一下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而热络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

“哎呀!宋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真巧啊!”

来人正是名下握着八家直营健身馆的宋老板。

赵远所在的银行,最近正在冲企业代发、结算与小微客户指标。宋老板这种八家直营馆的客户,当然属于信贷和公司业务条线都想争取的对象。

赵远前段时间跟着同事去过一次宋老板办公室,连真正深聊的机会都没捞到。

“宋总,我是前段时间去您那边拜访过的小赵啊!”

赵远双手微微前伸,半躬着身子,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今天我跟几个高中同学在这儿聚个会,没想到您也在!您快请上座,服务员,赶紧加副碗筷!”

满桌的高中同学瞬间被这一幕震住了。

刚才还在指点江山、威风八面的赵大班长,此刻在来人面前,竟然谦卑得像个刚入职的新人!

然而。

宋老板连赵远伸过来的手都没顾上握。

他环顾全场,目光一扫,瞬间锁定了坐在下首位置、正慢条斯理喝茶的陈野。

下一秒。

这位名下八家直营馆的老板脸上瞬间堆起了大笑,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到了陈野身旁,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拍在陈野宽阔的肩头上:

“哎哟!陈老弟!你可真让老哥好找啊!”

“我包厢就在隔壁,刚听服务员说这边有个姓陈的年轻人,我还寻思是不是你!”

宋老板端着酒杯,声音洪亮得整个包厢嗡嗡作响:

“第二家直营店那批数据,马店长下午刚给我打电话,第一轮全量校验已经过了!前头删掉又重新导出来的那批异常,还有后补的那些凭证,现在全按你定的规则单独挂着,谁也不敢手贱乱改!”

陈野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宋总,我这儿跟同学吃饭呢。”

“知道知道!打扰老弟雅兴了!”

宋老板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后槽牙都要飞出来了,转头就冲身后的酒楼经理一挥手:

“听见没有?我陈老弟在这儿聚会!今晚‘观海阁’这桌所有的单,包括那两瓶飞天,全记我私人账上!谁敢收他的钱,回头我找你们老板算账!”

嘶——

包厢里整整齐齐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张伟坐在旁边,嘴里那块澳龙肉差点掉下来,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而僵立在半道上的赵远,整个人如遭雷击,伸在半空中的双手尴尬地悬着,脸上的笑容寸寸冻结、龟裂,最后化作了一片惨绝人寰的铁青!

“宋……宋总……”

赵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您……您跟陈野……早就认识?”

宋老板闻言,这才像是刚想起来屋里还有这么号人,斜着眼打量了赵远两眼:

“废话!我名下八家店现在这套数据清洗和并网规则,都是陈老弟这边在做。”

“你不是前阵子跟你们银行的人一块去过我办公室么?”

赵远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对……对。”

宋老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脑门:

“我想起来了。你们最近不是一直想谈我们集团的代发工资和结算业务?”

“我当时就跟你们说,门店这批历史数据没理顺之前,谁也别急着碰我们的经营材料。”

说到这里,宋老板转头看向陈野,语气里全是炫耀与感激:

“陈老弟,你那套原始账冻结、异常隔离、凭证补录的规矩是真他娘的狠。”

“我们财务总监昨晚刚把第二家店重新整理过的报表拿给我看。以前一堆退款、转课、家庭共卡混在一起,看着就头疼,现在至少哪一笔能解释、哪一笔必须继续挂着,一眼就清楚。”

“你们银行上回要的经营资料,我已经让财务按新口径重新整理。等我们自己这边账先捋顺,再谈代发和结算,省得抱着一堆烂账出去丢人。”

轰——!

包厢内的空气彻底被抽成了真空。

死寂。

死一般的死寂。

刚才还在大谈“风控合规”、贬低陈野“野路子撑不过半年”的赵远,此刻只觉得一记裹挟着万钧之力的无形耳光,狠狠抽在了自己的面门上!

原以为自己熟悉的银行规则,是压陈野一头的底牌。

可现实却是——

自己所在银行正想争取的大客户,眼下最认可、最离不开的那套经营数据规则,恰恰来自陈野。

陈野坐在椅子上,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得势便猖狂的浮躁。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晚的凉菜:

“宋总,第二家店还没正式收尾。”

“剩下那些异常凭证,让马店长周一把能补的补齐,补不了的签字确认继续挂隔离。”

“原始账没理干净之前,谁都别为了好看硬抹。”

“签!明早我亲自盯着他们签!”

宋老板豪气干云地一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老弟你慢慢吃!老哥不打扰你们叙旧了,改天咱们高新办公室单聊!”

宋老板带着经理大摇大摆地撤了出去,实木大门再次合拢。

包厢内,依然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从最初对赵远的巴结、吹捧,此刻全部齐刷刷聚焦在了陈野身上。

张伟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破了功,阴阳怪气地拍着桌子:

“哎呀赵班长!刚才你不是还要敬老陈一杯,教教他什么叫企业风控、什么叫公司合规吗?怎么酒杯放下了啊?赶紧接着指导指导呗!”

赵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手脚冰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他死死咬着牙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更要命的是,桌上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低头往高中群里发起了消息。

【卧槽,今晚碰见宋老板了,人家专程从隔壁包厢过来找陈野。】

【赵班长前脚还在教人风控,后脚银行想争取的客户就来给陈总敬酒了。】

【今晚这反转我能笑一年。】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刷。

赵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我……我去趟洗手间。”

他猛地拉开椅子,失魂落魄地撞开包厢大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走廊。

洗手间冰冷的陶瓷面盆前。

赵远双手撑在台面上,剧烈地干呕着,自来水哗哗地冲刷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孔。

镜子里,那个戴着金丝眼镜、自命不凡的银行精英,此刻狼狈得像一条被当街剥了皮的丧家之犬。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高中群里的消息正在疯狂刷屏。

而赵远的指尖划过通讯录,最终死死停在了林晚的名字上。

胸中的屈辱与妒火快要将他彻底撕碎。

他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嘟声响了三下,随后被极冰冷地接通。

“赵远,什么事。”

林晚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背景音里,隐约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门锁合拢声。

赵远死死抠住大理石台面,后槽牙几乎咬碎,从齿缝里挤出一声病态的嘶吼:

“林晚……你现在到底在哪?!”

听筒那头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清晰的机械锁扣声。

林晚的声音在听筒里冷淡得像终年不化的寒冰:

“与你无关。”

嘟——嘟——嘟——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掐断。

赵远扬起手臂,几乎想把手机狠狠砸碎在地砖上,可扬到半空的指节剧烈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