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初秋的冷雨细密如丝,将临江城东的柏油路面浸得一片潮湿。
城东一处普通住宅小区楼下。
一辆黑色的老款大众迈腾歪歪扭扭停在路边,发动机熄了火,车前大灯也已经关掉。
十分钟前,赵远叫的代驾才刚刚离开。
车厢内,呛人的二手烟与残留在衣服上的酒气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人熏得窒息。
赵远双手死死扣住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
他额头抵在真皮包边上,呼吸急促浑浊,眼眶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给本书差评和举报的都是赵远生活,嘿嘿嘿)。
二十分钟前海鲜酒楼包厢里的画面,像淬了毒的钢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脑髓深处——
宋老板当着满桌高中同学的面,越过他,满脸笑意地跑去给陈野敬酒;
那个靠着几笔技术授权起步、被他在同学群里贬得一文不值的草台班子,如今竟然真成了八家连锁门店离不开的技术服务方!
还有高中大群里那帮老同学铺天盖地的惊呼、张伟肆无忌惮的嘲笑……
那一记记响亮的无形耳光,把他身上那层用银行工作、房车和彩礼层层包裹起来的虚伪金身,当街剥得皮肉模糊!
更让他彻底疯魔的,是刚才林晚挂断电话前,听筒里传来的那声极其冰冷清脆的门锁合拢音。
林晚没有回他们那套婚房。
她真的在外面另有住处。
赵远不是今天才知道她搬走。
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找到了这里。
周五下午,他让老周帮忙盯陈野办公室进出的时候,对方顺手跟了林晚的白车一段,最后只拍到她驶进这个小区。
赵远当时还死死忍着没来。
今晚那场酒局,却把他最后那点理智彻底击碎。
他坐在车里盯了十几分钟,亲眼看见林晚从外面回来,进了单元门,上了七楼。
702。
“林晚……”
赵远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近乎嚼碎牙齿的低吼,猛地推开车门!
刺骨的冷雨迎面扑来,打湿了他浆洗得笔挺的暗纹白衬衫。他连伞都没撑,脚步虚浮踉跄,带着满身浓烈刺鼻的酒气,一头撞进了单元楼大堂。
……
七楼,702室。
房间里没有开刺眼的大灯,只亮着玄关处一盏暖黄色的地脚感应灯。
极简的原木色地板干净纤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山茶花冷香与新换棉麻织物的干燥气味。
林晚刚洗完澡,身上套着一件宽松柔顺的米白色棉麻睡袍,长发用一支木簪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
她站在玄关换鞋凳旁,弯下腰,将门口那双纯黑色的男士拖鞋重新摆正。
鞋面上那道被男人踩出来的浅浅折痕,在暖黄的光晕下格外扎眼。
周三傍晚周雪登门发现这双鞋时那副气急败坏、满嘴“你疯了”的样子还在耳边回响。
可林晚直起身时,眼底却不见半分波澜。
从她周四晚上拉着行李箱走出赵家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再回头退进那个用来向全世界表演模范夫妻的牢笼里。
叮咚——!
突兀的电子门铃声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深夜里炸响!
不是正常拜访那般礼貌的短促轻按,而是被人在门外发了疯似的长按不放,尖锐的蜂鸣声刺得耳膜生疼!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暴躁的砸门声!
砰!砰!砰!
“林晚!开门!!”
门外传来的嗓音沙哑变调,混杂着令人作呕的酒嗝与濒临崩溃的嘶吼:
“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林晚纤细的身形骤然一僵。
搭在腰间睡袍系带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赵远。
他终究还是找过来了。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惊慌失措地后退,也没有大喊大叫。
她赤着脚,极轻地踩在地板上,走到防盗门后,顺手按下了可视门禁的唤醒键。
发光的液晶屏幕瞬间切亮。
走廊昏暗惨白的声控灯下,赵远戴着那副沾满了水汽的金丝眼镜,头发被雨水浇得一缕缕贴在脑门上,原本得体斯文的面孔彻底扭曲变了形。
他一边狂暴地拍打着坚硬的合金门板,一边扯着领口:
“林晚!你长本事了啊!搬出来住,门锁都换了,连地址都不告诉我!”
“今天下午在陈野办公室,你送图纸送得挺自然啊!沈老师、秦老板、周雪全在场,就你林晚最懂事,啊?!”
“你把我当什么了?!老子今天在高中同学面前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你现在躲在这儿跟老子装死?!”
伴随着赵远越来越失控的咆哮,走廊上方对门的邻居门锁隐隐传来转动的声音,显然是被这深更半夜的动静惊动了。
赵远似乎也听到了动静,但他根本不在乎了。
在海鲜酒楼丢尽了所有颜面的他,此刻只想把眼前这扇门生生砸开,把那个脱离他掌控的女人拖出来狠狠质问!
林晚站在门内,隔着冰冷厚重的钢质防盗门,按下对讲键。
她的声线没有一丝颤抖,冷得宛如数九寒天的霜雪:
“赵远,把嘴闭上。”
门外的砸门声骤然一顿。
赵远猛地贴近门镜,嘴唇剧烈哆嗦着:
“晚晚……你开门!有什么话咱们进屋说!我是你老公!你名正言顺领了证的合法丈夫!你凭什么把我关在外面?!”
“合法丈夫?”
林晚眼底泛起深切的厌倦与讽刺,声音顺着对讲扬声器极其清晰地传入门外男人的耳膜:
“赵远,那天在主卧,我当面跟你说离婚。”
“是谁听完以后马上反悔,死活不肯离,说事情一旦传出去,父母、同事、朋友、同学全会知道?”
“是谁跟我说,只要我不把2306的事情再往外讲,只要我跟陈野断掉联系,大家就继续在外人面前把夫妻演下去?”
赵远被这两句话噎得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旋即恼羞成怒地低吼:
“那是因为老子在顾全大局!老子是在给你留脸!八十八万八的彩礼我家出了,房子、车子、结婚以后该给你的体面我哪样少了?!老子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你?!”
“你对得起你自己那张脸。”
林晚没有提高半点音量,每一个字却如冰锥般扎得精准狠辣:
“你今晚跑来砸门,不是因为你多爱我,也不是因为婚姻被破坏有多痛苦。”
“群里刚才都传开了。”
“宋老板今晚越过你,专门去给陈野敬酒。你在老同学面前那套优越感装不下去了,所以才像条丧家犬一样跑来我这里,想把丢掉的那点男性尊严重新找回来。”
轰的一声!
门外的赵远浑身如遭雷击!
她知道。
整个群都知道。
今晚那间包厢里发生的一切,此刻正像笑话一样在所有老同学手机里滚动。
一想到林晚也亲眼看见那些消息,赵远脑海深处最后一根理智的引线被彻底点燃!
他像疯了一样用肩膀狠狠撞击着门板,合金门框发出剧烈的晃动闷响!
“开门!!林晚!你个贱人!老子今天非把陈野那野男人在这屋里留下的东西全砸烂不可!!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疯狂闪烁,对门邻居的大门咔哒一声推开了一条缝,有人在大声斥责要叫物业和保安。
玄关内,林晚垂在睡袍两侧的指节微微泛白。
面对门外彻底丧失理智的疯癫男人,她心跳不可避免地加快,呼吸微紧。
但她没有退缩。
她直接拿出了手机,指尖先点开陈野的微信,极快发出一行字:
【林晚:赵远找到702了,在门外砸门。】
随后,她切到拨号界面,当着门禁屏幕的面按下三个数字:110。
“赵远,我数三声。”
林晚的声音冷彻入骨:
“门锁密码我已经换了,这套房子的租赁合同在我名下,是我现在的居住场所。”
“你再撞一下,我就直接拨出去。”
“到时候物业监控、邻居证言、你深夜喝酒砸门的录像全部留下。真闹到民警到场,你以后单位要是问起来,你自己去解释。”
林晚停顿了一秒。
“你最近不是天天把管理岗竞聘挂在嘴边么?”
“还要不要,你自己选。”
门外,赵远扬起准备再次砸下的拳头,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之中。
单位。
竞聘。
录像。
邻居。
这几个词像是一盆夹杂着碎冰的刺骨冷水,兜头淋在了赵远滚烫的脑门上。
他可以不要脸面在走廊里撒泼。
但他最不敢赌的,恰恰就是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那套社会评价体系。
林晚捏住了他的死穴。
从婚礼那天起,自始至终,她都精准无比地踩在这个男人最贪婪、最懦弱的命脉上。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声控灯熄灭,陷入了一片粘稠的黑暗。
赵远站在黑暗里,浑身被冷汗与雨水浸透,牙齿冻得咯咯打战。
过了漫长而屈辱的半分钟。
门外传来了男人极其沉重、极度不甘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缓慢而狼狈地朝着电梯间拖沓离去。
楼道大门最终在沉闷的风声中合拢。
……
玄关内。
林晚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深处的浊气,整个人顺着冰凉的防盗门板慢慢滑坐了下来。
她将双膝抱在胸前,整张脸埋在睡袍宽大的衣领里。
虽然在言语上寸步不让地击退了赵远,但那种被名存实亡的婚姻死死纠缠、被世俗泥潭不断拉扯的窒息感,依然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勒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八十八万八买回来的体面。
两家父母脸上的期许。
还有门外那张随时可能撕破脸、将所有人拖进泥潭里的扭曲面孔。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客厅挂钟秒针转动的滴答声。
林晚有些脱力地闭上眼,睫毛微颤。
叮咚。
掌心里握着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屏幕顶端,弹出了陈野的私聊对话框。
没有虚情假意的深夜安慰,没有居高临下的询问打听,男人的文字依然简短、冷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事实感:
【陈野:门锁好。】
【陈野:他再回来砸门直接报警,别开门。】
隔了几秒。
又来一条。
【陈野:明天办公室视觉标牌到位,张伟下午过去装。你不用过来。】
短短三行字,横在屏幕正中央。
林晚盯着那三行字,看了整整半分钟。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听够了赵远信誓旦旦的“我挣钱养你”,也看透了周雪那副既想吃瓜又怕闺蜜真出事的嘴硬。
所有人都在用规矩、道德和利弊权衡将她拉来扯去。
唯独这个男人。
从婚礼现场接过那张2306房卡的那一刻起,他从未对她说过去除婚姻、许诺未来的漂亮话,也从不试图用温言软语去替她决定人生。
可每当现实的麻烦真正砸下来时,他给出的永远都是边界、办法,以及一句极其具体的“怎么处理”。
林晚将发烫的额头轻轻抵在膝盖上。
心跳渐渐平复。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双纯黑色的男士拖鞋上,眼底最后一丝动摇与惶恐寸寸剥落,重新化作了清冷如水的坚定。
指尖微动,她在对话框里轻敲下两个字,点了发送:
【林晚:收到。】
随后,她站起身,将防盗门的机械安全栓咔哒一声,彻底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