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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啸聚登云:从烧饼到抗金 > 第94章 城破巷战血成河 县令战死大郎伤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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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城破巷战血成河 县令战死大郎伤1

残冬腊月,年节刚过,阳谷城里却没有半分新年的光景。

自打金人的人马到了城下,这座小县城便叫铁桶也似围了二十来个昼夜。城外三道壕沟叫尸首填得七七八八,沟底的枣木桩上挂着一缕缕冻硬的皮肉,风一吹,黑紫黑紫地晃。城上的垛口塌了一半,女墙叫擂石、巨木撞得豁牙露齿,缝里塞着百姓拆房献出的门板、房梁,再用泥浆、碎石夯死,远远望去,像一张打满补丁的旧脸。

城里的雪早叫人踩成了黑泥。街巷两边,十户倒有九户门板卸去填了城防,黑洞洞的窗口里,老弱妇孺裹着破棉絮,挤作一团取暖。屋檐下挂着尺把长的冰棱,白日里化了一半,夜里又冻上,滴滴答答,像谁在暗处掉泪。天色一黑,满城不闻人声,只有伤兵的哼唧,从各处临时设下的伤棚里断断续续传出来,听得人心里发紧。

这几日又变了天。白日里铅云压着城头,到得入夜,雾气从护城壕里、从城外的旷野上一团一团地漫起来,先填平了沟,再漫过了墙,把整座阳谷县城泡在一锅又冷又稠的白粥里。三丈开外认不得人,对面说话只听得见声。城头点起的火把,让雾一裹,只剩一团昏黄的光晕,像坟地里的鬼火。

三更鼓早敲过了。

北门的城门洞里,二十几个黑旗营的步卒正缩着脖子避风。门洞深处燃着一堆柴火,火苗叫穿堂的风压得贴着地走,把一张张冻得发青的脸照得明明灭灭。这些黑旗军,原是登云山精挑细选的悍卒,一人两盾、一矛、五枪、一斧,出城列阵时,盾墙一合,便是铜浇铁铸的一堵墙。可二十几天死守下来,再硬的汉子也熬成了油尽的灯。人人甲叶上结着血冰,矛杆叫汗浸、叫霜冻,黑里透亮。靠着墙根打盹的,手还死死攥着兵器,头一点一点,像风吹的麦秆。

门洞外侧的小门房里,两个禅杖队的僧人守着一盏油灯。一个本分老实,法名玄本,乃濮州人氏,早年在宝珠寺做火头,挑水、烧火、劈柴、种菜,什么粗活都干,人唤作“本分僧”。这玄本生得五短身材,一双蒲扇大的手,背上压柴磨出的老茧铜钱厚。他跟着鲁智深归了登云山,守城以来,火头、杂役、更夫,哪里缺人便顶到哪里,从没半句怨言。

另一个是黑旗营的老兵,姓沈,双名长青,本是广济军里吃了二十年粮的禁军老卒,队列、号令、金鼓、旗帜,无一不精,人送外号“老行伍”。如今年纪大了,叫军中裁汰下来,糊不了口,投了登云山,经考核入了黑旗营,专管教新兵站队、听号令。黑旗营进退如一,十停里倒有三停是他的功劳。

“沈老哥,”玄本往火上添了根柴,搓着手,呵着白气道,“你听这雾,外头静得邪性。前几日这个时辰,金狗早该在底下骂阵、撞门了,今夜怎么半点儿动静也无?”

沈长青眯缝着眼,侧着耳朵听了半晌,花白的眉毛上沾着霜,慢悠悠道:“小师父,你懂什么。越是这等天气,越要提防。兵法云‘雾半渡可击’,金狗打了二十几日,死了一地的人,他哪里肯甘心?这雾,不是好兆头。”

他说着,伸手把身边一面小锣擦了擦,又道:“再说了,城里也不太平。前儿个刚剐了麻二爷一伙,谁知还有多少耗子在阴沟里藏着。教头白日里还传了令,叫各门各户都把眼睛睁亮些,送饭、送水的,过了三更,一个也不许往城门跟前来。”

玄本合掌念了声佛:“阿弥陀佛。城里断了粮,弟兄们啃了几日的马肉,喝的是雪水。大郎师兄那头说,后半夜想法子给各门送口热汤。这般天气,有口热汤下肚,便能多撑几日。”

“热汤?”沈长青哼了一声,眼里却没多少笑意,“粮食一粒也无,马也宰得差不多了,哪来的汤。小师父,你记住,这城里如今最金贵的不是汤,是人心里那口气。气不散,城便不破。”

老卒说着,扶着墙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门洞外去查哨。他年纪大,腿上又有旧伤,可每夜的岗,一遭也没落过。

——

城里这般死寂,暗处却有一群人,比城头的哨兵还要“忙”。

城东严家,布行兼当铺的大宅院,后院的花厅里,门窗捂得严严实实,帘子挂了三层,一丝光也漏不出去。厅当中摆着一桌酒菜,却没几个人动筷子。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上下的富户,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穿一件酱色直裰,眉眼弯弯,见人先带三分笑,正是严家的老掌柜严德厚。

这严德厚,街坊都唤他“严大善人”。平日里在城门口支棚施粥,冬舍棉、夏舍药,修桥补路,事事争先,不知赚了多少人的“阿弥陀佛”。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施出去的薄粥、舍出去的旧棉,十停里倒有九停是霉米、烂棉,做个样子罢了;背地里,他这布行、当铺,早跟城外的金军做成了一路——军中要的布匹、皮革、铁料,趁着夜色,一担一担从他后院的暗门运出去,换回来的,是一袋一袋压在夹墙里的金银。

厅里坐着的,都是他这几日暗中串连下的“同道”。

左首一个,四十来岁,干瘦,穿一件半旧的绸衫,笑起来满脸的褶子,是开茶行的徐万两。他卖茶,往茶叶里掺柳树叶、杨树叶,十斤茶里能掺出三斤叶子去,人背地里叫他“笑里针”——脸上笑着,针却藏在肉里。围城这些日子,他借着给各门送茶的由头,城里哪段墙薄、哪处缺人、哪个头目带伤,一桩桩一件件,都叫他记在心里,寻法子递出城去。

右首一个胖子,满脸横肉,眼睛却小,笑起来像个弥勒,是城中赌坊的老板丁进宝,人送恶号“笑面阎罗”。他开赌局、放阎王债,多少良家子弟叫他设局套了进去,卖儿卖女也还不清;还不起的,良家女子便叫他逼着接客,不知逼死了几条人命。金军一围城,他索性明里暗里替金人做了耳目,只等城破,好讨个“功”。

下首还坐着两个人。一个青衫飘飘,头戴方巾,面皮蜡黄,三十好几了还没挣下半点功名,是县衙里帮闲的落第秀才周文举,人都叫他“酸秀才”。另一个獐头鼠目,穿一件油光光的旧皮袄,是城东泼皮的头目刘三,外号“癞皮狗”,平日里带着一群闲汉在街市上收铺面的常例钱,白吃白拿,无恶不作。

“诸位,”严德厚压着嗓子,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用盖子拨着茶叶,“都到齐了?”

“回严老爷,”丁进宝眯着眼笑,“该到的都到了。各门送饭的担子,按您的吩咐,三更二点准到城门跟前。邵掌柜那边,劳军的布也裁好了,一担一担,里头裹的什么,只有天知地知。”

他说的邵掌柜,乃是城中绸缎庄的东家邵万银,外号“算盘蛇”,一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短斤缺两是他的看家本事。围城以来,官府采买军服布、棉甲里子,经他的手,好布尽数换成了一扯就烂的劣布,克扣下来的银钱、布匹,都进了他的私窖。今夜这一场“大事”,送饭的箩筐、挑夫的号衣、缠刀的布条,十停里有七八停是他绸缎庄出的。

严德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周文举身上:“周先生,文告写好了?”

周文举赶紧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双手奉上,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几分得色:“写好了,写好了。学生连夜赶的,仿的是骆宾王《讨武曌》的笔意。只等城门一开,便将这《迎师抚民谕》贴遍四门,晓谕军民:顺大金者秋毫无犯,抗天兵者玉石俱焚。”

严德厚接过来,就着灯草草看了两行,见满纸“天命所归”“吊民伐罪”,嘴角微微一挑,把文告卷起,递还给他:“好。周先生这笔字、这文章,明日城一破,便是从龙的首功。金人那边许了的县令、主簿,断断少不了你我一顶乌纱。”

周文举听得骨头都轻了二两,连连作揖:“全凭严老爷提携,全凭严老爷提携。”

“先别忙谢。”严德厚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声音压得更低,“今夜的事,干系满门的脑袋,半分也错不得。我再说一遍——”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桌上一点一点:“三更三点,雾最大的时辰,各门各户,以‘给守军送年饭’为名,往四门凑。担子、食盒里,藏什么,诸位心里有数。守门的这些日子饿得狠了,一闻见肉香、酒香,便是亲爹也认不得。凑到跟前,听城外三声号炮——”

“一声炮,各门一齐发难,先把门洞里守门的结果了,动作要快,舌头、喉咙,一刀一个,不许他敲响锣、放出警号;二声炮,开门,落锁的落锁,拔栓的拔栓;三声炮,四处放火,草料场、空屋子,点得越旺越好。城外的人马见了火光,自会进来。”

“城中那些个三心二意的,”徐万两捻着鼠须,阴恻恻地接话,“小人也都串连下了。这些日子叫守军逼着拆房、献粮、出丁,谁家肚子里没一股子怨气?火光一起,登高一呼,少说也有几千人响应。到时候里应外合,这阳谷城——”

他没把话说完,只拿手指蘸了茶,在桌上写了个“破”字。

刘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严老爷放心,小人手下七八十个弟兄,早散在各条街巷里候着。只等火光一起,便去截杀那些个报信的、调兵的,再挨家挨户招呼人出来‘迎师’。哪个敢不从,先拿他一家子开刀。”

“还有一桩,”丁进宝收了笑,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光,“城头那边,也埋了一手。谢七那厮,箭上有些功夫,小人叫他吃饱喝足,揣了箭,摸到北门城楼左侧的更房顶上伏着。门洞里一乱,他便在高处放冷箭,专射那些个想关闸、想鸣锣的头目。有他在暗处钉着,守军便乱得更快。”

严德厚听到这里,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这才重新堆起那副慈悲面孔,缓缓道:“记住,城破之后,金师入城,我等是‘迎师’的良民,手里那点血,是替天家吊民伐罪,算不得什么。只一条——军纪、民望,还要顾着些,不好叫金人看轻了。将来这阳谷的地面,还要靠诸位替大金看着。”

“是,是,全听严老爷吩咐。”满厅的人齐齐应了。

一群人又低声把各门的人手、暗号、退路细细核对一遍,这才一个个缩着脖子,用围巾捂了脸,先后从严家后门的角门溜出去,像一群见不得光的耗子,消融进满城的大雾里。

——

同一时辰,城外二里,金军残部扎在一片被踩平的雪地上。

连番恶战,完颜顺麾下的八百铁浮屠,如今只剩三十来骑,连人带马挤在几顶漏风的皮帐之间,烧着拆来的房梁取暖。这些灭辽破宋、纵横无敌的重甲铁骑,甲叶上缺的缺、卷的卷,许多人身上带着拔不净的断箭,叫二十几日的攻城磨得没了初时的凶焰。可那一双双眼睛,在火光后头依旧狼也似的亮——都是百战余生的悍卒,越是绝境,越透着一股嗜血的狠劲。

正中一顶大帐,皮帘子掀开,一个披着重甲的金将按刀而立。此人便是完颜顺,三十上下年纪,生得虎背熊腰,一张黑脸上满是风霜,双目开合之间,精光四射。他奉了上命南下,一路屠州破县,本以为半日便能踏平阳谷,再长驱南下,不想在这座小小的土城底下,折进去近八百铁浮屠、上万二龙军,直把一口钢牙咬得咯咯作响。

帐外马蹄声响,两个人一前一后掀帘进来。

前头一个,剃去了前额头发,脑后编着两条辫子,穿一身金军的皮甲,腰里挎刀,面白无须,眼神游移,正是旧日阳谷县的都头冯彪,如今改了姓,唤作完颜彪。后头一个,黑矮粗壮,豹头环眼,披着一件抢来的锦袍,腰里悬一口金眼虎头刀,走路一步三晃,满脸的横肉,便是那二龙山的寨主、“金眼虎”邓龙。

“猛安,”冯彪抢上一步,半弯着腰,压着嗓子道,“城里严德厚那头,刚刚又递了信出来。三更三点,以送饭为名,各门一齐发难,先杀守门军,再开城门、举火为号。叫我等见火光便进,万无一失。”

完颜顺并不言语,只走到帐口,掀开一道缝,望着大雾里那座黑沉沉的城。城头上几点火光,隔着浓雾,星星点点,看不真切。

“邓龙,”他忽然开口,声音像磨过的铁,“你说,这一回,可信得?”

邓龙咧开嘴,金眼虎头刀在手里掂了掂,嘿嘿笑道:“猛安放心。那严德厚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识时务,他敢拿全家性命耍笑?再说了,城里那些个商户、富户,叫林冲一伙逼着拆房献粮,哪一个不是恨得牙痒?这一回里应外合,阳谷唾手可得。俺老邓别的不敢说,进了城,林冲、鲁智深那几颗脑袋,俺替猛安一颗颗拧下来当夜壶!”

他说得唾沫横飞,眼里却有一丝掩不住的阴狠。这邓龙自归了金人,攻城略地,本想着封官赏财,不想一座阳谷打了二十几日,八千二龙军如今只余五十来个老兄弟,折得他心头滴血。可越是这般,他越盼着城破——城一破,金银、女子、粮草,任凭他捞,折了的,都能加倍补回来。

完颜顺盯着那片浓雾看了许久,忽地转过身,一字一句道:“传令——三十铁浮屠,尽数上马,人衔枚、马裹蹄,伏于北门外百步,听号炮、看火光。城门一开,铁浮屠先进,直贯城中,逢人便杀,遇巷便堵,不许放跑一个守军头目。”

“二龙军五十人,随铁浮屠之后入城,分头堵截四门,截杀溃兵。”

“记住,”他目光从冯彪、邓龙脸上缓缓扫过,声音里不带一丝热气,“这是最后一遭。城,今夜必破;破不了,你我都不必回去见人了。”

“是!”邓龙、冯彪齐齐躬身。

帐外,三十铁浮屠悄无声息地翻身上马。人马皆披双层铁铠,马脸上罩着铁面,只露一双充血的马眼;骑士一手拄着萱花大斧,背后标枪、铁骨朵、弯刀、硬弓,一应俱全。雾沉得像铅,铁甲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甲叶往下淌。三十骑立在雾里,像三十尊铁铸的煞神,连马都不打响鼻。

二龙军那五十来个残兵,也都拎着刀枪,缩在雪坡后头。这些人里,有二龙山的旧匪,有桃花山、十字坡逃出来的余孽,也有城中地痞、亡命之徒,一个个面目狰狞,眼里却都透着饿狼也似的光——只等城门一开,便要扑进那座围了二十几日的城里,痛痛快快地杀、痛痛快快地抢。

一个背着牛皮大鼓的汉子,把鼓槌别在腰里,探头往城门方向张望。此人姓雷,名大鼍,本是二龙山掌鼓的喽啰,擂起鼓来如鼍龙夜吼,人送外号“擂鼓鼍”。攻城这些日子,二龙军进退行止,都听他这面鼓点。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问身边一个背刀的黑瘦汉子:“护刀奴,你说,这一回真能成?俺这鼓,都憋了两日没痛快擂了。”

那背刀汉子叫邓禄,是邓龙的同族,专管替邓龙扛那口金眼虎头刀,人唤“护刀奴”。邓龙一声“刀来”,他半息之内便能把刀递到主子手里,平日里寸步不离。他白了雷大鼍一眼,瓮声瓮气道:“噤声!误了寨主的大事,仔细你的皮。”

雾,越发浓了。城头的梆子敲过三更三点,一声一声,沉闷地散在浓雾里,随即被无边的死寂吞没。

城内外,千百颗心都悬着,只等那一声炮响。

三更三点,雾最浓的时候,北门内的长街上,起了一串影影绰绰的灯火。

“守城的弟兄们——”一个热络的声音先透过雾传过来,“大郎哥心疼诸位,叫小的们送年饭来了!热饼、肉汤,还有严大善人犒军的酒,都在担子里,趁着热,快用些!”

城门洞里,几个正烤火的黑旗军士卒抬起头,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这些日子,先是五日之粮,再是宰马、杀骡,到得最后,一日只分得小半块饼、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汤,肚里的馋虫早饿翻了天。一闻见雾里飘来的肉香、酒香,几个人眼里都冒出绿光来。

“什么人?”门洞口,一个带队的什长强自按捺住,扶着矛,沉声喝问,“教头有令,过了三更,送饭的不许近城门!担子停在三十步外,先报字号!”

“是小的们,”那声音越发热络,“严家布行的,替大郎哥挑脚。弟兄们守了一夜的城,难道还能叫一口热饭挡在门外?这般寒天,再停片刻,汤都冻成冰了。”

说话间,七八副挑担、十几个食盒已经凑到了门洞跟前。挑夫们一个个缩头哈腰,围巾捂着半张脸,担子上头,箩筐盖着白布,热气从布缝里往外冒,肉香、酒香混作一处,直往人鼻子里钻。门洞的火光照过去,果见一筐筐白饼、一桶桶热汤,还有两坛子封着泥的酒。

那什长还要再问,身边几个士卒早忍不住,提步迎了上去。

玄本也从门房里出来,合掌道:“阿弥陀佛,诸位辛苦,且放下担子,待小僧替弟兄们分……”

一句话没说完——

挑担的“挑夫”里,一个闷头汉子忽地直起腰,伸手往箩筐里一抄,抄出一柄牛耳尖刀,借着直腰的势头,一刀便捅进了迎在最前那个黑旗军士卒的心口。那士卒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手里的矛当啷落地,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看着那汉子,像还没明白过来。

“有——”那什长魂飞魄散,张嘴便要喊警,伸手去摸腰间的哨锣。

斜刺里寒光一闪。一只食盒的盒底整个脱落,两条藏在里头的汉子同时扑出,一个抱住他的腰,一个捂住他的嘴,刀刃在他喉咙底下只一抹,那“有贼”二字便堵在了血里,化作一串嗬嗬的气音。什长的手还死死伸向哨锣,人已软软地滑了下去。

门洞里登时乱了。

“是奸细——”

“拿刀!快拿刀!”

那些送饭的“挑夫”,十数人同时发难,一个个从箩筐、食盒、酒坛底下抽出刀来,也不言语,闷着头便往守门军身上扑、往要害上捅。这些黑旗军猝不及防,又饿了一日,许多人手里还端着碗、伸着手,叫人贴着身子一刀,登时倒了七八个。血溅在火堆上,嗤嗤作响,腾起一股焦腥的白烟。

玄本离得最近,眼睁睁看着那捅人的刀子从同伴胸口拔出来,血溅了他半边僧衣。这平日里连蚂蚁都舍不得踩的本分僧人,这一刻竟没有半分迟疑,虎吼一声,抡起手里那条挑水的扁担,兜头便往那汉子头上砸去。那汉子叫他一扁担砸翻在地,尖刀脱手,玄本自己也叫旁边一人一刀捅进了小腹。

“小师父!”门洞外,刚查哨回来的沈长青看得目眦欲裂,扯着嗓子大喊,“鸣锣!快鸣锣报——”

玄本小腹上插着刀,血顺着僧衣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雪地里。他却像不觉得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城门!不能叫这些人开了城门!

他咬碎了牙关,一把推开还要补刀的奸细,踉跄着往门洞内侧那道供人通行的小门扑去。那小门是城门洞开时的一道保险,白日里下着栓。玄本知道,只要这小门关死、门栓落下,外头的大军一时半会便进不来。

他扑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把那扇沉重的小门往怀里一拽。门,合上了。可那门栓沉得像铁,他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抖着去够门栓,血糊了满手,门栓滑得抓握不住。

“拦住他!”几个奸细红着眼扑上来。

玄本回头,看着那几张狰狞的脸,又听着门洞外浓雾深处隐隐传来的、大队人马的喘息与马蹄声,忽然把身子一横,整个人死死抵在了小门与门框之间。他一手攥住门框,一手从怀里摸出那只方才在门房里擦得锃亮的小锣——

“铛——!”

一声锣响,撕开了浓雾的死寂。

“铛!铛!铛——!”

玄本一边用身子死死顶住小门,一边拼了命地敲锣。一刀从他背后捅进来,刀尖透出前胸,他身子一震,锣声没断;又一刀砍在他握锣的手腕上,半只手连着锣坠下去,他便用另一只手、用拳头、用脑袋,一下一下砸那扇铁门。

“金狗……进城了……”他嘴里往外涌着血,朝着城内长街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吼,“关……关门……”

一个奸细恶狠狠地扑上来,一刀割开了他的喉咙。玄本的声音戛然而止。可他那具矮壮的身躯,至死都横在小门与门框之间,两臂张着,像一根撑住了门框的柱子。几个奸细连拽了两下,竟没能把他拽开,最后只得一刀一刀剁开他攥着门框的手指,才拔开了那根没来得及落下的门栓。

就这几声锣、这片刻的耽搁,门洞深处余下的十几个黑旗军已回过神来,呐喊着结成半圈盾阵,矛尖朝外,死死堵住通往城门的道。

“铛啷啷——”城头上,警锣也终于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一处传一处,在浓雾里乱成一片。

“不好,叫他们报了警!”一个奸细头目脸色煞白,嘶声喊道,“顾不得了!开大门!点火!快——!”

七八个人丢下门洞里的盾阵不打,疯了也似扑向北门那两扇巨大的城门。门栓、铁锁,在乱刀、斧头下火星四溅。也不知严德厚何时买通了管锁的人,那把拳头大的铁锁,钥匙竟早配好了,只一捅,便“咔”地开了。沉重的门栓被众人合力抬起,两扇包着铁皮的城门,在浓雾里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向两边洞开。

门外,浓雾沉沉,黑黢黢一片。

“轰——!”几乎是城门洞开的同时,城外响起一声沉闷的号炮,炮声在雾里滚过,震得人耳膜发麻。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号炮接连响起。城内各处,火头同时蹿起——草料场、空铺面、拆剩了一半的破屋,一捆捆浸了油的柴草点着了,火光“腾”地冲起数丈高,舔着漆黑的夜。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浓雾里,一团团火光从城东、城南、城西接连冒起,把半边天都映成了血红色。

城门一开,伏在百步外雾里的三十铁浮屠,再无半分迟疑。

“杀啊——!”

为首一骑,势如离弦之箭,第一个撞进城门洞来。那骑士在马上左右开弓,身形鸷疾,一头铁鹞子扑兔也似,正是铁浮屠里的前锋,姓完颜,名骨赧,人送外号“铁鹞子”。他本是完颜部人,善骑射,临阵悍猛绝伦,马上左右驰射,箭无虚发,每逢冲阵,必居最前。

这铁鹞子一进门洞,正撞见那十几个结阵堵路的黑旗军。他马不停蹄,手中大斧往鞍桥边一挂,反手摘弓,借着马势,左一箭、右一箭,两箭射出,盾阵最前两个黑旗军一个面门中箭、一个咽喉贯矢,仰面便倒。战马挟着千钧之势撞进盾阵,两面包铁的木盾叫连人带马撞得四分五裂,后头的骑士呐喊着,从那缺口中一拥而入。

“压耳狐,探路!”铁鹞子在马上厉声喝。

“晓得!”一骑应声而出,那骑士跳下马来,把耳朵贴在泥泞的街面上,闭着眼听了两息,忽地抬手往左侧一指,“左街有脚步,乱,是百姓;右街脚步齐整,约莫百十号人,是奔这边来的守军!”

此人姓完颜,名神土懑,耳后生着一旋贴耳的毛,如狐耳一般,人唤“压耳狐”。他生性机警多疑,夜里宿在帐外,风吹草动都能惊起,伏地听声,能知敌军人马远近,是铁浮屠里一等一的耳目。

“撞阵石,随我冲右街!”铁鹞子大斧往前一指。

“好嘞!”一骑越众而出,那骑士生得虎背熊腰,一身重甲在他身上浑若无物,催着马,像一块滚下山的巨石,直往右街撞去,正是姓乌延、名喝海的“撞阵石”。此人膂力绝伦,临阵专撞敌阵,所当者碎,只是性子痴憨,上了阵只知向前,从不管左右。

三十铁浮屠鱼贯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铁甲相撞,铿铿作响。马后的二龙军也蜂拥跟进,一进城门,便如开了闸的恶水,顺着各条街巷四下里漫开。

“擂鼓!”邓龙提着金眼虎头刀,一脚跨进城门,扯着公鸭嗓子嘶吼。

“咚!咚!咚——!”雷大鼍把那面牛皮大鼓架在城门洞里,抡圆了鼓槌,死命擂响。鼓声如鼍龙狂吼,一下紧似一下,在火光、浓雾里滚出去老远。二龙军这些残兵,本就听惯了这鼓点,鼓声一急,便如着了魔,嗷嗷叫着往街巷深处扑。

邓龙身边,邓禄半步不落,手里已把那口金眼虎头刀高高托起。邓龙一把抄过刀,刀光在火光里打了个闪,映得他满脸凶相。

“弟兄们!”他嘶声狂叫,“城破了!金银财帛、俊俏婆娘,凭爷们取!今夜杀个痛快——!”

“杀!杀!杀!”

城门外头,一个背索的汉子早按捺不住,一矮身钻进城来。他姓索,行七,人称“勾魂索”,本是二龙山上百步取人的飞索手,如今做了阵前勾拉的钩手。他一进门洞,正见城头上几个黑旗军探出身,欲往下砸滚木,索老七嘿嘿一笑,手腕一抖,一条套索“嗖”地飞将上去,不偏不倚,正套住一个黑旗军的脖子。那汉子叫索子勒得双眼翻白,索老七把绳往肩上一搭,借着倒退的马力,一声暴喝,竟将他整个人从城头拖拽下来,摔在街心,脑浆迸裂。

火光照亮了半座城。

那些叫严德厚、徐万两、丁进宝、刘三之流暗中串连下的城内奸细、无赖、被裹胁的人家,一见四门火起、金军入城,果然纷纷响应。也不知有多少人,从门缝里、巷口中钻出来,有的裹着白布为号,有的提着菜刀、棍棒,嗷嗷叫着沿街呼喝:“城破了!降者免死——!”“迎大金王师!敢抗的,满门抄斩——!”

一时间,城门洞开,火光冲天,鼓声、杀声、哭声、锣声、马蹄声,搅作一锅翻滚的沸水。这座死守了二十几个昼夜的孤城,在浓雾与烈火里,叫人从肚子里捅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敌军一进街巷,便露出了豺狼本相。

铁浮屠的战马在长街上横冲直撞,见着奔逃的人影,马蹄便踏、大斧便劈;二龙军的匪徒挨家挨户踹门,逢人便砍,见物便抢。那些裹胁在乱民里的地痞、无赖,更是趁火打劫,比金人还要凶上三分。浓雾里,到处是奔逃的百姓,到处是凄厉的哭喊。白发的老者叫踏翻在泥里,抱孩子的妇人叫拖倒在当街,挑担的、推车的,挤作一团,自相践踏。

一条长街,转瞬之间,便叫血染红了。雪是白的,火是红的,雾是灰的,血是热的——一股股热血浇在冻雪上,嗤嗤地冒起白汽,又迅速冻成一层黑紫的冰。

北门城楼左侧的更房屋脊上,一个黑影伏在瓦楞之间,怀里抱着一张弓,嘴角噙着狞笑。

此人便是谢七。他本是城中的无赖,惯会使一张弓、几支冷箭。城门洞里一乱,他便瞪着一双眼,在高处搜寻那些个想关闸、鸣锣、调兵的守军。

一个黑旗军的小头目从马道上奔下来,挥着手,正要招呼人去堵城门。谢七眯眼,搭箭,引弓——

“嗖!”

冷箭穿破浓雾,正中那小头目的后心。小头目往前踉跄两步,扑倒在地,手里的令旗甩出老远。

又有两个禅杖队的僧人,拎着禅杖,顺着街沿往城门方向疾奔,欲去堵那缺口。谢七调转箭头,弓弦再响,一箭射穿了前头那僧人的肩胛。那僧人一个趔趄,后头的同伴刚要去扶,第二支箭已到,正中颈侧,两个僧人滚作一处,惨叫着摔下了马道。

“嘿嘿,”谢七舔着箭镞,眼里全是疯狂,“叫你们守,叫你们守……一个一个,爷都送你们上路。”

冷箭一发一发,从火光与浓雾的暗处射出,专往守军的背后、咽喉、心口招呼。城门口本就乱成一团,再叫这暗处的冷箭钉着,一时之间,守军竟组织不起像样的堵截,只能眼睁睁看着铁浮屠、二龙军一队队涌进城来,顺着街巷,一路杀向城心。

浓雾深处,不知多少冤魂,在这一夜的刀光火光里,化作了异乡的新鬼。

北门警锣乍响,县衙二堂,灯火通明。

裴如海正与高墨卿对着册子,清点最后一批箭矢、棉甲。他前番夜巡,叫汉奸自背后捅了一刀,伤了肩背,将养了几日,如今左臂还吊在帛巾里,脸色苍白,那副往日里油滑的笑,早收得干干净净。

“什么动静?”他猛地抬头,听着那刺破浓雾的锣声,脸色一变。

一个衙役连滚带爬扑进堂来:“师爷!裴师父!北、北门叫奸细赚开了!金狗进城了,城里四处起火——!”

高墨卿手里的笔,“啪”地落在册上,墨汁洇开一大片。这位老师爷在阳谷县衙沉浮半生,什么风浪没经过,此刻手也禁不住一抖。可他到底老练,只一瞬,便强自镇定,霍然起身:“慌什么!关门,落锁,先护好册籍、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