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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啸聚登云:从烧饼到抗金 > 第95章 城破巷战血成河 县令战死大郎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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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城破巷战血成河 县令战死大郎伤2

裴如海已披衣站起,眼里精光一闪,脑子里转得飞快:“慢着。印信、册籍,要紧;可更要紧的,是武库里的家伙,和满城的百姓。高师爷,你听我一句——”

他一咬牙,扯动背上创口,额角沁出汗,声音却又急又清:“城门既破,一时半刻堵不上,金狗便要往城心贯。当务之急,一要开武库,把刀枪、弓弩、箭矢,尽数分发给还能拿刀的人;二要敲锣传谕,叫各坊各巷的百姓,莫往大街上逃——大街上是马,是死路,都就近往坊墙高、巷子深的去处躲,把门顶死;三要在通往县衙的几个街口,埋伏弓手,金狗一冒头,便用箭喂他,迟一刻是一刻!”

“曹正呢?”他扭头问。

“在西院武库!”

“走!”

——

西院武库,大门洞开,火把通明。

曹正挽着袖子,正带着几个铁匠、杂役,把一箱箱箭矢、一捆捆刀枪,往外搬。这操刀鬼出身屠户,却最精器械,围城以来,军中的刀枪、箭矢,守城的家伙,多是他督造、修补。他生得精干,此刻额上见汗,手脚却丝毫不乱,一边搬,一边沉声分派。

“曹正!”裴如海踉跄进来,“北门破了,金狗进了城!武库里所有的家伙,不必再登册申领了,但凡还有口气、能动手的,来一个,发一件!弓配箭,刀配杆,先把人武装起来!”

曹正浑身一震,抬头看他,随即重重点头,二话不说,抄起锤子,“铛”地砸开几只封着的箱笼:“弟兄们,听见了!刀枪弓弩,凭本事拿!多杀一个金狗,多护一条人命——快!”

武库前,闻讯赶来的残兵、民壮、衙役,排成队,领取兵器。有的接过弓,手抖着,把箭囊往肩上一挎;有的提起矛,往掌心啐口唾沫,攥紧了;连几个白发的老汉、半大的孩子,也红着眼,摸起了菜刀、柴斧、顶门的杠。

裴如海看在眼里,心头一酸,扬声道:“诸位街坊!金狗也是一条命,箭穿了、刀捅了,照样死!今日有敢拼命的,护住自家老小,便是阳谷的好汉!”

“俺算一个!”

“算俺一个——!”

人群里,此起彼伏,一双双眼睛,在火光里,烧了起来。

——

武库外,时迁坐在一张交椅上,叫两个杂勇抬着,上了临街一处高高的更楼。

他断了一条腿,行动不得,可那双眼睛,比谁都尖。上楼之后,他屏着气,透过浓雾、火光,俯瞰着北街方向,忽然抬手,往下一压,低声道:“莫出声。来了——”

楼下,通往县衙的一条丁字街口,三十个雕翎营弓手、二十个驰羽骑步卒,早已贴着两侧的墙根、门影,埋伏停当。带队的,是一个雕翎营的老弓手,姓仇,排行老五,人唤“仇五”,箭法最是稳准。他憋着气,把一张弓,拉了又松、松了又拉,眼睛死死盯着雾蒙蒙的街口。

“听我号令,”仇五压低嗓子,传下令去,“金狗不进三十步,不放箭;进了三十步,听我一声‘放’,前排射人,后排射马,两轮齐发;箭一完,莫恋战,退到第二条街口,再结阵!”

“晓得!”

雾里,蹄声得得,由远而近。

五骑铁浮屠,顺着长街,大摇大摆地往县衙方向探来。为首的骑士,仗着重甲在身、满城已乱,竟不怎么提防,马上提着斧,左顾右盼,像在寻趁手的猎物。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响,一声一声,敲在伏兵绷紧的心弦上。

三十步。

“放——!”仇五一声暴喝。

“嘣嘣嘣——!”

五十张弓,齐齐松弦,第一轮箭,如一片飞蝗,劈面泼出。浓雾里,离得又近,纵是铁浮屠的双层铁甲,也吃不住这等攒射——当先两骑,马首先后中箭,战马悲嘶着栽倒,把骑士掀翻;一个骑士肩甲缝隙里叫贯穿,闷哼着坠马;后排的箭矢,专往马眼、马颈、人腿上招呼,又有一骑,腿上中箭,扑通跪地。

“再放——!”

第二轮箭,追着那翻倒、躲闪的人影,又放倒了两个步卒。五骑探路的铁浮屠,转眼人仰马翻,街口横了一地的人、马,惨叫声、马嘶声,搅作一团。

“退!”仇五毫不恋战,一挥手,“第二条街!”

伏兵们猫着腰,顺着墙根,悄没声儿地退向后方,临走,还不忘把射空了的箭,从敌尸、马身上,拔回几支。

那后头跟着的一队二龙军,听见前面人喊马嘶,不知有多少伏兵,吓得不敢冒进,聚在街口,骂骂咧咧,白白耽搁了小半炷香。就这一阵箭、这一刻的迟滞,县衙前的第二道、第三道街垒,已叫人仓促垒了起来,满城的百姓,也多了一分躲避的工夫。

更楼上,时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挑,低声自语:“金狗啊金狗,你当破了城门,这阳谷便是你的?这满城的墙、满城的人,哪一处,不是埋你的坑。”

他拍了拍怀里的弓,被人抬着,又往另一个街口去了——断了一条腿的鼓上蚤,凭着一双眼、一张弓,这一夜,在高处,替满城的人,盯着雾里的动静。

——

县衙二堂,裴如海扶着伤,与高墨卿一道,又传令下去:各坊各巷,以保正、甲首为首,青壮结队,老人护着妇孺,井边备水,门前堆沙——一防乱兵,二防火焚;凡见裹白布、贴暗号、趁乱杀人放火者,准其格杀,事后论功;凡被裹胁、盲从的百姓,只要放下刀棒、闭门不出,一概不究。

这几道令传下去,城中那些叫汉奸裹胁、恫吓的人家,心里便有了主心骨,许多人悄悄关了门、顶了杠,再不肯跟着出来“迎师”。那看似一呼百应的数千“汉奸”,十停里,倒有六七停,是被“不从者满门抄斩”吓住的寻常百姓,风头一变,便作鸟兽散,真正铁了心从贼的,不过数百亡命之徒。

高墨卿拄着拐杖,立在堂前,听着外面一阵紧似一阵的喊杀,又回头看了看二堂深处,那些叫人护着的册籍、卷宗,花白的胡子,微微发颤。

“裴师父,”他叹了口气,“老朽在这县衙半生,自问圆滑世故,没什么担当。不曾想,临到入土的年纪,倒亲眼见了,什么叫气节二字。”

裴如海合掌——他虽是个伪善的和尚,此刻却也敛容,轻声道:“高师爷,气节不在嘴上。你我把这后方稳住、把百姓护住,便是今夜最大的功德。”

两人对视一眼,再不言语,各自转身,投入满城的纷乱里。

窗外,火光映着浓雾,杀声不绝。这座叫人从内部捅开的孤城,在最初的惊乱之后,正一寸一寸,把它的筋骨,重新绷了起来。

北门警锣响起时,韩刚刚刚巡完东门的一段城防。

他披着一件旧斗篷,靴底沾满黑泥,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正沿着马道,一步步往下走。守城二十几日,他每日只和衣盹一两个时辰,眼窝深陷,下颌冒出青青的胡茬,那张年轻的脸,叫风霜、血火,熬得苍老了几分。

“县令——!”一个衙役跌跌撞撞,顺着马道奔上来,声音都变了调,“北门!北门叫奸细赚开了!金狗进了城,城里到处起火——!”

韩刚脚步猛地一顿,灯盏在手里晃了一晃。他心头像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可只一瞬,他便死死攥住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

“慌什么!”他沉声喝断那衙役,“东门呢?东门可还在我等手里?”

“在、在!弟兄们都在,门也锁着,只是……只是雾大,看不清外头有多少金狗,也不知……还有多少城门叫开了。”

韩刚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东门城楼,扶着垛口,往城中望。

浓雾沉沉,五步之外,漆黑一片。城北方向,火光一团接一团,冲天而起,把浓雾烧成诡异的暗红;风里,鼓声、杀声、哭声,隐隐约约,潮水般涌来。他看不准敌军有多少,也辨不清那火光,烧到了哪条街巷——只知道,城,破了;刀,已经进了家。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焦腥气的雾,再睁开时,眼里再无半分慌乱,只剩一片决绝的平静。

“听我号令!”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东门,严加封锁,没有我的将令,谁也不许开门、不许放人出入——外头金狗环伺,开了门,便是腹背受敌。”

“点二十个弓手、十名衙役,跟我走,往县衙、往十字长街,堵金狗的去路。”

“余下的,分头传谕附近各坊:百姓莫往大街上逃,都进深巷、闭坊门,青壮结队守墙,井边备水防火;凡有受伤的,就近送僧寺伤棚。”

“再派人,缒城去探一探其余各门的动静,小心行事,探明了,速速回报。”

“是——!”众人齐声领命。

——

布置停当,韩刚立在城楼,望着城中那片火光,却没有立刻动身。

随行的捕快陈泰——人唤“连夜走”,最善奔走——见县令独立不动,低声道:“县令,再不走,金狗便要杀到城心了。”

“陈泰,”韩刚忽地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说,本官到这阳谷,几年了?”

陈泰一怔,答道:“回县令,前岁端午,旧县令遇害,老爷便补缺到任,两年……两年有余了。”

“两年,”韩刚轻轻笑了笑,笑意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本官到任那日,见这阳谷市井,地痞横行,恶吏舞弊,多少人家,叫人逼得活不下去。本官年少气盛,立志要做个好官,于是整肃风纪,缉捕无赖——”

“你道本官赶走过哪些人?”他望着火光,一字一句,“鼓上蚤时迁,伪面僧裴如海,还有那许多市井亡命、惯会使拳弄棒的泼皮闲汉……一个个,都叫本官不容于县,逼上了登云山。那时本官只当,此辈皆是害民的匪类,赶尽了,地方便清了。”

“何曾想,”他叹了口气,霜白的气,在灯下散开,“国破之日,倒是这群‘匪类’,跟着林冲,下山来,替本官、替满城百姓,守这座城;倒是本官治下那些个衣冠楚楚的乡绅、富商、县丞,一个个,争着剃发献城,做起了金人的内应。”

“这世上的忠奸善恶,”韩刚摇了摇头,“本官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竟到今日,才看了个明白。”

陈泰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应答。半晌,瓮声道:“老爷是好官。阳谷的百姓,心里都亮堂。”

“好官么?”韩刚笑了,抬手拍了拍陈泰的肩,“走吧。是不是好官,不在书上,不在嘴上——在今夜,这一刀一剑上。”

——

下城时,马道边,一处避兵的坊门洞开,几个百姓探出头,惶恐地张望。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杖,颤巍巍拦住韩刚,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韩县令……城、城破了,俺们这一家老小,可怎么好……你、你可不能不管俺们哪……”

韩刚停下脚步,蹲下身,双手扶住老人,声音放得极柔、极稳:“老人家,莫怕。有本官在,有守城的将士在,断断不会叫金狗,伤了你们。”

“你们且进深巷,把坊门顶死,听锣声号令。本官这就带人,去前头,把金狗挡住。”

老妪泣不成声,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半块藏了许久、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干饼,往韩刚手里塞:“县令……你、你吃口……你为俺们,几日几夜,没合眼了……”

韩刚看着那半块干饼,喉头一哽,眼眶倏地热了。他没有推辞,双手接过,郑重地揣进怀里,朝老人,深深一揖。

“老人家,”他一字一句,“这饼,本官收下了。你放心——只要本官还有一口气在,金狗便休想,踏过这道街,伤阳谷的百姓。”

他站起身,翻身上了马(亲兵牵来的马),把那口青钢剑,往腰间一按,回头望了一眼东门、一眼坊巷里那些惶恐又信赖的脸,猛地一勒缰。

“随我——杀奔十字街!”

“喝——!”

三十余骑、数十步卒,跟着韩刚,破开浓雾,朝着城中那片最烈的火光、最紧的杀声,疾驰而去。马蹄踏碎了残夜的死寂,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

没有人知道,这一去,便是这位年轻县令,走向他誓言里“城破人亡”的归宿。他怀里那半块干饼,贴着心口,还带着寻常百姓家,一点温热的气。

浓雾深处,十字长街的方向,喊杀震天。韩刚挺直了脊梁,迎了上去——像一支离弦的、再不肯回头的箭。

北门城楼上,林冲披着一领旧袍,正对着舆图盘算明日的守御。

二十几日守下来,这位八十万禁军的枪棒教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鬓边竟添了星星点点的白霜。他这一辈子,忍过、退过,家破人亡过,连一身的本事都险些烂在草料场的风雪里。可自打兵临阳谷,他心里那根叫人压弯了一辈子的脊梁,反倒挺得笔直。

“报——!”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卒连滚带爬扑上楼来,嘶声破了音,“教头!不、不好了!北门……北门叫奸细赚开了!铁浮屠进城了——!”

林冲霍然转身,脸上的血色一瞬褪尽,眼底却有一团火猛地腾起。

“多少人马?从哪几条街进来?”他一把揪住那士卒的衣领,声音又急又稳。

“雾大,看不真……铁浮屠几十骑,二龙军无数,城里到处起火,到处是反民……”

林冲再不迟疑,反手绰起墙角那杆丈八长的铁枪,沉声道:“传令——城楼所有人马,随我下城堵街!擂鼓,吹号,叫各门各营,各守汛地,以街巷为墙,以院落为堡,不许乱,不许退!”

“再传我将令:凡是登云山的弟兄,听见鼓声,向县衙前校场收拢;凡是百姓,往南、往小巷里避,有敢趁乱放火、杀人、开门者,格杀勿论!”

“是——!”

林冲提枪下楼,一头撞进满城的火光与浓雾里。

——

北门内第一条横街,是通往城心的咽喉。林冲赶到时,街面上已乱成了一锅粥。百十名从城头上撤下来的黑旗军、雕翎营弓手,叫浓雾、火光和四下里的喊杀声裹着,群龙无首,正三五成群地往后缩;成群的百姓扶老携幼,哭着喊着,顺着长街往南奔,自相践踏,乱作一团。

“都站住!”

一声断喝,如平地起了个焦雷。众人回头,火光里,林冲立马(实则是立)在街心一块拴马石上,铁枪往地上一顿,虎目圆睁,豹头环眼,须发皆张,竟有几分张翼德当阳桥上的威风。

“某在此!金狗不过几十骑,我城中尚有千百将士、上万百姓,怕他何来!”他声如洪钟,一字一字砸进人耳朵里,“老行伍沈长青何在!”

“在!”人群里,沈长青扶着一个伤兵,一瘸一拐抢出来,挺胸应道。

“沈老,你带三十人,就这条横街,结盾阵、堵街口,把百姓放过去,把金狗挡住!能堵一刻是一刻!”

“得令!”沈长青腰杆一挺,方才的老态一扫而空,扯着嗓子便吼,“黑旗的、雕翎的,都听我号令!会使盾的,前头来!矛手在后,弓手靠墙——列队!”

这老卒二十年的队列功夫,真不是白给的。他来回奔走,连推带拽,嘴里的号子、口令又脆又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竟把一群乱兵在横街口结成了一堵半圆弧的盾墙。矛尖从盾缝里斜斜探出,弓手贴着两侧的墙根,箭上了弦。乱兵一旦入了列、听着号令,一颗颗发慌的心竟也定了大半。

“好!”林冲一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其余的,随我,逐巷堵截!”

——

离横街不远,有一处叫琵琶巷的去处,巷口空着半亩晒场。

一队百十人的百姓,老的老、小的小,叫敌军从北街兜着屁股赶过来,堵在晒场上,进不得、退不得,哭成一片。眼看一队二龙军提着刀,已从巷口另一头晃了进来,火光映着一张张狰狞的脸。

就在这时,斜刺里冲出一条黑大的汉子。

“莫慌!”

那人四十上下,生得膀阔腰圆,穿一领黑旗军的札甲,手里提着两面盾,声若铜钟。他姓朱,名连登,濮州人氏,本是护院的武师,最善结圆阵自守——敌人围上来,他把人结成一个圆,盾盾相衔,枪枪向外,围他的人越多,他那阵越像一只扣着的铁桶,水泼不进,人送外号“铁桶罗汉”。

朱连登原在黑旗营里教新兵被围时如何结圆自保。此刻他冲进晒场,一眼扫过这百十号吓得魂飞魄散的百姓,又看了看身边跟着的七八个黑旗新兵,心里立时有了计较。

“都听我!”他一把拽起一个跌倒的老者,扬声大喝,“青壮在外圈,老人孩子进圆心!会使家伙的,捡家伙;不会的,捡石头、攥扁担!围成圈,背靠背,脸朝外——快!”

他嗓门大,手脚更快,三拽两拽,便把那百十号百姓连同七八个兵,在晒场上结成一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圆阵。外圈的人,有的提着黑旗军的盾,有的顶着晒粮的木簸箕、箩筐,连门板、案板都竖了起来;矛、枪、柴刀、剪刀,一顺儿朝外;圆心的妇孺紧紧搂作一团,连哭都吓得忘了。

“记住!”朱连登提着破甲锤,绕着圆阵大步走,声如惊雷,“他们人少,我们人多!只要这圈不散,他便咬不动我们!心齐,圈便齐;圈齐,便是铁桶——哪个敢松手,先问问老子的锤!”

巷口那队二龙军扑到晒场,见这黑压压一个大圆阵,先是一怔,随即嗷嗷叫着扑上来。可这圆阵四面八方皆有防备,刀砍在盾上、门板上,剁不进;刚要去拽,里头的长矛、剪刀、石块便一齐招呼,登时放倒了三四个。匪徒绕着圆阵转了两圈,竟像饿狼咬住了一只团起的刺猬,无处下嘴。

正僵持着,一阵马蹄声自巷外传来。

一骑铁浮屠勒马在晒场外,骑士翻身下马,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听,又绕着圆阵,眯眼打量,正是“压耳狐”完颜神土懑。

“莫慌,”压耳狐站起身,朝身后的二龙军阴恻恻道,“这是个唬人的空架子。你们听——”他侧耳指着圆阵西侧,“那边脚步乱、呼吸急,多是妇孺,盾也薄。集中了,往西撞,一撞便破。”

他这双耳朵,果然厉害。圆阵西侧,正是几个临时抓来的青壮百姓,心里发虚,叫他一听便听出了虚实。

朱连登在阵里看得分明,心里一动,忽地有了主意。他猫下腰,低声吩咐身边几个黑旗新兵:“听我号令——一会儿,东侧的,把盾往石头上磨,矛杆往盾上敲,弄出百十号人的动静;西侧的,都把气屏住,一个响屁也不许放。”

布置停当,他自己绕到西侧,把那几个吓得腿软的百姓往后一拨,亲自顶了上去,又把七八杆矛、四五杆标枪,悄悄儿都拢到了西侧。

压耳狐听了片刻,晒场东侧果然“铿铿锵锵”,脚步、兵刃密如骤雨,听着足有百十号精兵;西侧却悄没声息,连个呼吸都听不真。

“果然东实西虚!”压耳狐眼里闪过一丝得意,朝二龙军一招手,“随我来,从西边撞!”

他提着斧,猫着腰,亲自带着二十来个匪徒,悄没声儿地往圆阵西侧摸去。耳听着那“空虚”的西侧近在咫尺,压耳狐一声低喝:“撞——!”

二十来人刚扑到阵前——

“动手!”朱连登暴雷也似一声吼。

原本“空无一人”的西侧,盾墙忽地掀开,七八杆长矛、四五杆标枪,兜头盖脸地齐射出来。压耳狐离得最近,猝不及防,一杆标枪当先贯进他的肩头,把他带得仰面便倒;第二杆标枪钉穿了他的大腿,把他整个人钉在了晒场的泥地上。

“啊——!”压耳狐惨叫一声,还待挣扎。

朱连登一个箭步从阵里跃出,破甲锤兜头砸下。这一锤,他使足了十成力气,正中压耳狐贴耳生旋毛的那侧头颅。锤落处,头盔瘪了半边,耳骨、颧骨一齐粉碎,那只善听十里动静的耳朵,连着一片血肉,横飞出去。压耳狐四肢只一抽,便不再动了,那双多疑的眼睛兀自瞪着,像到死也没想通:自己这双耳朵,怎会听岔了?

“压耳狐死了!”圆阵里爆出一阵呐喊。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巷口外,铁甲铿锵,一队铁浮屠在几个二龙军引领下,黑压压逼进晒场。为首的骑士也不下马,大斧往前一指,厉声喝令步战围杀。

铁浮屠到底是灭辽破宋的精锐,步战结阵,盾顶在前,斧手在后,一步一步往圆阵上压。标枪射在双层铁甲上,火星四溅,扎不深;矛刺在甲缝里,也只透得半寸。圆阵外圈那些百姓、新兵,哪里见过这等铁甲煞神,斧落处,盾碎人亡,血光一道接一道溅起。

圆阵,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一圈一圈往里缩。

“朱、朱教头,”一个新兵胳膊上中了斧,哭着喊,“顶不住了!金狗太多——!”

朱连登浑身是血,也不知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他抬眼一看,圆心的妇孺还挤作一堆,圆阵后头,一道通往后巷的窄门,方才已叫两个老兵悄悄拨开了。

“听着!”他一把揪住那新兵,眼里全是血丝,却笑了一下,“我顶着,你带圆心的人,从后巷走!一个也别落下!”

“教头,你呢?”

“少废话!”朱连登把眼一瞪,声如狮吼,“老子这铁桶,今日便扣在这儿,给金狗瞧瞧,什么叫桶——走!”

他再不多言,提着锤,大步冲到圆阵最缺的那一边,张开两臂,把一面盾死死顶在身前。七八个黑旗新兵、青壮百姓,红着眼,学着他的样子,也一个个顶了上去。

百姓们在背后,扶老携幼,悄没声儿地往后巷撤。一个、十个、百个……

铁浮屠的斧头,一下一下,劈在盾上、劈在人身上。顶在前头的人,一个倒下,后头的便踏着血补上来。朱连登的盾早碎了,锤也卷了刃,他身上不知中了多少斧、多少枪,血把札甲的甲缝都灌满了,顺着甲叶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洼。

“金狗……”他吐着血,竟还咧开嘴笑,破风箱似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老子这桶……破了么?”

一个铁浮屠步卒绕到侧面,萱花大斧挟着风,横着扫在他腰上。重甲都劈得变了形,朱连登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那撑着盾的双臂,却始终没有垂下。他往前一扑,整个人连盾带血,死死压在了那道缺口上,像一尊轰然倒塌、却依旧堵着路的铁塔。

待最后一个百姓钻进后巷,晒场上的圆阵,已没有一个站着的活人。铁浮屠劈开那一层层尸首,圆心空空荡荡,只有满地的血、满地的断盾,在火光里冒着热气。

——

琵琶巷往北,一条更窄的小巷,唤做扁担巷。

“铁鹞子”完颜骨赧一马当先,领着四五骑铁浮屠,顺着巷子往城心穿插。他骑术精绝,雾再大、巷再窄,那马在他胯下也如游鱼走水,一边疾驰,一边在马上左右开弓,追着奔逃的人影放箭,箭箭咬肉。这一路冲来,也不知有多少败兵、百姓,倒在他冷不防的箭下。

正疾驰间,前头的战马忽地一声悲嘶,前蹄一软,连人带马往前便栽。

原来巷中两堵墙之间,不知何时横扯上了三四道绊马的粗索、绊马的绊,又堆了半人高的柴枝、乱石。雾大,铁鹞子冲得又急,待看清时,马已叫绊索绞住了腿。

两侧屋顶、墙后,鼓声不响,喊杀声陡起。

林冲提着铁枪,从巷墙的暗影里一步踏出。他身后,二十几个黑旗军矛手、雕翎弓手,贴着墙根,矛尖、箭头一齐对准了巷中。

“金狗,”林冲横枪而立,声音冷得像铁,“你那马上左右驰射的威风,在这窄巷里,还使得出来么?”

铁鹞子到底悍勇,马一倒地,他已借着翻滚的势头脱了镫,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大斧在手里转了个花,竟无半分慌态。他盯着林冲,又扫了一眼那身气度,咧嘴狞笑:“南蛮,敢埋伏你家爷爷!报上名来,斧下不斩无名之鬼!”

“登云山林冲。”

听得“林冲”二字,铁鹞子眼神一凛,随即又狂笑起来:“好!我当是谁,原来是南朝八十万禁军的教头!杀你,胜过杀千百个无名卒——看斧!”

他暴喝一声,提着大斧,竟不退反进,踏着满地的柴枝,直扑林冲。这铁鹞子不仅善射,一身步战的本事也甚是悍猛,大斧抡开,呼呼风响,专往人头顶、肩颈上劈,势如铁鹞搏兔,又快又毒。

林冲不慌不忙,铁枪一颤,枪尖在火光里抖出三五个寒星,贴着斧杆便钻了进去。枪棍教头的本事,最善以长制短、借力打力,只听“铛”的一声巨响,枪杆贴着斧柄一绞、一引,铁鹞子那志在必得的一斧,便叫他卸到了一边,斧刃砍进墙里,溅起一片火星。

巷中狭窄,铁鹞子的弓、马都没了用武之地;林冲一杆枪却使得出神入化,枪出如龙,收如蛇信,一点、一扎、一绞,尽往甲缝、咽喉、面门上招呼。两人在柴枝、乱石间斗了七八合,铁鹞子那身重甲在窄巷里转挪不灵,斧法渐渐滞了,盔缨叫枪尖挑落,肩头的甲片也被挑飞了一片,血珠沁出。

“你不是要射么?”林冲忽地卖个破绽,任他一斧劈来,身形一侧,让过斧锋,枪尾在他手腕上重重一磕。

铁鹞子吃痛,大斧脱手。他凶性大发,反手去拔背后的标枪,要作困兽之斗。

林冲哪里还给他机会,铁枪借着他俯身拔枪的势头,自下而上,寒光一闪——

那一枪,又准又狠,正中铁鹞子护颈甲与头盔之间那一道缝隙。枪尖透喉而入,从后颈贯出,把他到了嘴边的一声狂吼,连同一腔热血,一齐堵了回去。铁鹞子双手还死死攥着那杆没拔出的标枪,双目圆睁,庞大的身躯在枪尖上挺了两挺,像一只叫长枪钉住的铁鹞,晃了两晃,轰然仰倒。

林冲拔出枪,血顺着枪杆,在冻地上蜿蜒。

“把尸首拖开,”他看也不看,沉声吩咐,“这条巷子,再堵一道!”

雾,依旧浓得化不开。可就这一阵又一阵的堵截、一座又一座的血肉“墙”,到底叫那股涌进城来的铁流,没能一路顺畅地贯到城心。

城破之夜,处处是火,处处是杀。守军虽乱,可黑旗营这些经年操练的悍卒,一旦回过神来,便依着平日所教,把一条条街巷、一座座院落,化作了寸寸死守的关卡。

城西有一条夹墙窄巷,名唤耳朵眼儿,两头相通,最是险窄,两侧高墙,只容两马并行。巷子中段卡着一道临时垒起的矮墙,墙后,一条黑凛凛的大汉独自扼着。

此人姓丁,名开山,泰安州人氏,本是守矿的壮丁,生平最善守隘口——一人持盾,扼住窄径,十个壮汉也休想逾过去,人送外号“一夫当关”。当年矿主逼死矿工,他便扼着矿道一日一夜,救出同伴,这才投了登云山。入了黑旗营,专守寨门、隘口;二龙山后崖那条只容一人的小道,便是他一盾堵险,一卒当关。

城破时,丁开山正奉命守这耳朵眼儿。这巷子一头通着北街的杀场,一头连着城南百姓避乱的几处坊巷,干系千百人的性命。他把一块不知从哪座庙前搬来的石香炉横在巷中,又垒了些砖石、门板,自己一人一盾一矛,蹲在矮墙后头,像一尊钉在巷心的石敢当。

北街的乱兵、溃民,潮水也似往巷子里涌,丁开山放开一条缝,只放百姓过,瞧见穿号衣、提刀的奸细、二龙军,便一盾砸翻、一矛捅倒。混乱中,也不知叫他堵下了多少亡命徒。

约莫过了半盏茶,巷外的杀声里,一个白影贴着墙根,悄没声儿地溜了过来。

那人面白如银,穿一身轻便短甲,脚步轻得像猫,不与旁人扎堆,只借着墙影、雾色,专往人看不见的侧处绕。正是铁浮屠里的“银面狸”移剌福——本是契丹大定府人,生性机诈油滑,临阵最爱潜绕敌侧、踹人空档,每战必先把自家的退路、护身盘算停当,从不吃眼前亏。

这银面狸随队入城,眼看着北街守军节节堵截,他不抢那正面的功,眼珠一转,便盯上了耳朵眼儿这条侧巷。他心里盘算得明白:只要悄悄穿过这条巷子,绕到守军背后,前后一夹,便是一桩天大的功劳;即便事有不济,巷子两头可通,他抽身也快。

他贴着墙,屏住气,听着巷中只一个粗重的呼吸,又见矮墙后只一条人影,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讥诮:一个蛮子,也想堵住这巷子?

银面狸摸出一柄短斧,候着巷外又一阵喊杀声起,借着那声浪的遮掩,猛地矮身窜出,几个起落便扑到矮墙前,短斧不走正面,却往那守巷汉子的膝弯、脚踝上削——专挑下三路,又阴又快。

“着!”